時間回到熹平八年,四月。
江南初夏,連綿的細雨將九華山洗滌得蒼翠欲滴。
峰巒間霧氣繚繞,如同籠罩著一層神秘的薄紗。
清晨,一條泥濘的山道上,荀諶在臧霸親信大將孫觀接應下,深一腳淺一腳地艱難前行。
這裡的山勢極為陡峭,無數的溪澗縱橫交錯。
冰冷的露水和汗水早已將他們每個人的衣衫徹底打濕,緊緊貼在身上,帶來陣陣寒意。
早有斥候飛報山寨,臧霸不敢怠慢,親率一隊精銳迎出大寨門。
但見他身形魁梧如山,滿麵虯髯如鐵針般根根倒豎。
昔日徐州豪強的那股彪悍之氣非但未減分毫,反在這險峻山林中磨礪得更加精悍逼人。
“荀先生!山路崎嶇,遠來辛苦!”臧霸拱手施禮時,腕部鐵甲相碰,發出清越的鏗然之聲。
他一雙虎目炯炯有神,迅速打量著眼前這位名滿天下的荀氏謀士。
隻見荀諶雖青衫下擺已被打濕,麵容清臒,年約四十上下。
但一雙細目卻深邃得像不見底的古井,自內而外透著一股風雨不驚的沉穩氣度。
“宣高將軍孤軍深入,虎踞江東腹地,才是世上難得的真豪傑。”荀諶語氣溫和,含笑拱手還禮。
但他那看似隨意的目光卻透著精光,電光石火間就迅速掃視了眼前這座山寨的布局。
但見大寨依憑險要地勢而建,幾處哨塔的布局隱隱暗合兵法奧妙。
寨中士卒雖然麵帶倦容,但行動間卻自有法度,不見散漫。
荀諶心中不由暗讚一聲:“臧宣高,果如唐王所說的那樣,是一位不錯的將才!難怪特許其獨領一軍!”
臧霸聞言咧嘴一笑,豪氣頓生。
卻又迅速斂去,轉為一抹難以掩飾的凝重。
他隨即側身引路,恭敬地說道:“先生請進,容某為先生接風洗塵。”
是夜,山寨最大的議事廳內,數十支鬆明火把在牆壁上燃燒,時不時發出一陣陣劈啪作響。
臧霸早已屏退左右閒雜人等,隻留下了孫觀、王敦、尹禮等心腹將領。
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在攤開於木桌上簡陋江東地形圖上重重劃過。
重重歎了一聲道:“某率軍到此地已近半載,費儘心力聯絡了數個山越部落,眼下也不過湊得可用之兵約三千人。然自那孫權繼位以來,周瑜大力整飭軍務,各地防務日益嚴密,水陸要道皆設烽燧巡哨……”
話至此處,他猛地一頓,拳頭攥緊,眼中閃過一絲壓抑已久的焦灼與不甘。
“不瞞荀先生,如今某等近來活動日漸艱難,猶如困於淺灘之龍,有力難施!”
說到這裡,他緩緩抬頭,聲音沙啞,“如今我等如困淺灘之龍,空有一身力氣,卻難有所作為。想某臧霸自負泰山豪傑,愧對唐王重托哇!”
孫觀、王敦、尹禮等人麵上皆有愧色,廳內一時陷入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