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號駐點第四天的陽光，攜著暖融融的溫度灑落，卻驅不散練武場彌漫的沉鬱，如同濃稠的墨汁，潑在每一寸角落。葉辰踩著青石板路前行，靴底與路麵碰撞的“篤篤”聲，在傳送台周圍空曠地回蕩，像是在無聲叩問著命運的不公。守禦人駐點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玄鳥圖騰在陽光下泛著森冷的光，他抬頭凝望那麵旗幟，忽然覺得肩頭的責任似是輕了些——不是重量真的消減，而是心裡懸著的石頭，在看到第九個同伴被抬回來時，已沉甸甸地砸落在地，壓得他胸口發悶，幾乎喘不過氣。
這幾日在駐地休養，他親眼看著同伴們一個個從傳送陣歸來。沒有歡呼，沒有慶功，隻有擔架車輪碾過地麵的“吱呀”聲，像鈍刀在磨人心房，還有醫護人員壓抑的低語，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愁網。回來的人裡，沒有一個像他這樣能穩穩站著走出來：有人斷了臂膀，空蕩蕩的袖管隨著擔架晃動，晃得人心頭發酸；有人脊椎受損，躺在那裡連動一動手指都疼得額頭冒汗，牙關緊咬；還有人被噬靈妖的毒霧灼傷了半邊臉，纏著厚厚的繃帶，隻露出一雙空洞絕望的眼睛，望不見半分生機。
第六號參賽者剛被抬走不久，擔架留下的血痕還未乾涸，暗紅色的印記在青石板上蜿蜒爬行，像一條凝固的毒蛇。他左腿以詭異的角度扭曲著，褲管被血浸透成深褐色，蒼白的臉上滿是痛苦的痙攣，即便陷入半昏迷，手裡仍緊緊攥著塊碎裂的玉佩——那是守禦人特製的傳送信物，不到危及性命的最後一刻，沒人會舍得捏碎。
“總教官，都回來了嗎？”葉辰的聲音有些乾澀，像是被砂紙狠狠磨過，打破了練武場的死寂。
活閻王站在傳送台旁，雙手垂在身側，往日裡淩厲如刀的眼神，此刻竟透著幾分難以察覺的疲憊。他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嗯，加上你，這已經是第九個。還有一個女孩沒回來。”他望著那些空蕩蕩的擔架，語氣裡滿是悵然，“昆侖墟的凶險，我比誰都清楚，可真看到這些半大的孩子成了這樣……”後麵的話咽在喉嚨裡，卻像塊巨石，堵在所有人的心口。
“蘇清鳶？”葉辰猛地抬頭，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指尖不自覺地攥緊。
“沒錯，003小隊的蘇清鳶。”活閻王歎了口氣，“這丫頭是個好苗子，本來今年的人才選拔賽很有希望奪冠，沒想到出了你這麼一個程咬金。”
葉辰沉默著低下頭，靴尖無意識地踢到一塊碎石，石子滾到傳送陣邊緣，撞上那未乾的血痕，“哢噠”一聲停了下來。他想起三天前在昆侖墟的廝殺，金鱗錦鯉的尾鰭掃過臉頰時，那股鐵鏽般的血腥味直衝鼻腔；想起自己瀕死之際，是六界定魂珠的光芒救了他。那時他以為自己也要捏碎玉佩了，卻沒想到最後站著的是自己。可蘇清鳶……她沒有定魂珠。
“那她現在還活著嗎？”葉辰追問，目光不自覺地投向昆侖虛腹地的方向，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他想起自從來到這裡，與她一同作戰、並肩聊天的點點滴滴，那些畫麵此刻格外清晰。
“應該沒問題。”活閻王強打起精神，語氣儘量輕鬆，“她覺醒的靈譎《聖羽天翔》很特殊，速度快，能禦空，感知又敏銳，就算打不過，想跑還是不成問題的。說不定是在裡麵碰上了什麼難纏的對手，還在相互廝殺。”
話雖如此，兩人都沒再說話，隻是死死盯著傳送台。夕陽漸漸西斜，將傳送台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金色符文在暮色中黯淡下去，像瀕死的星辰，隨時都會熄滅。練武場的風漸漸涼了，帶著醫療室飄來的藥味，苦澀得讓人皺眉，嗆得鼻腔發緊。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傳送台周圍的八麵鎮旗忽然無風自動，烈焰徽記爆發出微弱卻急促的光芒，像是風中殘燭，在絕望中掙紮。台麵上的金色符文“嗡”地一聲驟然亮起，靈能順著凹槽快速流轉，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紊亂，空間波動帶著股破碎般的顫抖，席卷開來，震得人耳膜發疼！
“動了！”活閻王眼神瞬間銳利如刀，死死盯住傳送台，“應該是她！”
醫護人員早已嚴陣以待，推著擔架車快步上前，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鎖定在傳送台中央——這是最後一個了，無論如何，不能再出意外。
光柱衝天而起，比葉辰歸來時黯淡了許多，甚至帶著幾分不穩的閃爍，仿佛下一秒就要潰散。光柱收斂的刹那，一道身影踉蹌著邁出，幾乎是瞬間便跪倒在地，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震得青石板微微一顫。
是蘇清鳶！
葉辰瞳孔驟縮，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快步衝了過去。隻見蘇清鳶一身勁裝早已被血浸透，原本束得整齊的長發散亂開來，沾滿了汙泥和血漬，狼狽地貼在蒼白如紙的臉頰上。她的左臂不自然地垂著，袖子被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露出裡麵深可見骨的傷口，皮肉外翻，還殘留著幾道猙獰的爪痕，顯然是被妖靈的利爪所傷，觸目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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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可怖的是她的後背——那裡的黑色勁裝完全被撕碎，露出大片血肉模糊的皮膚，像是被重物狠狠碾過，深褐色的血痂下還在滲著新血，汩汩地將她身下的青石板染成了暗紅色，觸目驚心。
“蘇清鳶！”葉辰蹲下身，聲音發緊，喉嚨像是被堵住一般。
蘇清鳶艱難地抬起頭，臉上沾著血汙，嘴唇乾裂起皮，唯有一雙眼睛，還殘留著幾分往日的倔強與清亮。她看到葉辰，嘴角竟扯出一抹極淡的笑，像寒風中綻放的梅花，聲音微弱得像蚊子哼：“沒想到你比我回來的還早，看來……你成功了？”
“嗯！你怎麼樣？”葉辰想扶她，卻又怕碰傷她的傷口，雙手懸在半空，隻能焦急地追問。
“沒事……”蘇清鳶搖了搖頭，右手顫抖著抬起，指尖微微蜷縮，“差一點……就差一點……差一點我就成功了，可是最後……還是無奈回來了。”
“能回來比什麼都好！”葉辰連忙說道，語氣裡滿是急切。
“我找到那頭風影豹了……”她喘著氣，每說一個字都像是在承受劇痛，胸口劇烈起伏，“它快不行了……我也快……最後關頭，它自爆了獸核……我沒能拿到……”
活閻王站在一旁，看著蘇清鳶後背的傷，眼神複雜。他知道風影豹的厲害，速度比蘇清鳶的靈譎還快幾分，那種絕境之下，蘇清鳶能活著回來，已是奇跡。
“彆說話了，先處理傷口！”醫護人員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想將她抬上擔架。
蘇清鳶卻搖了搖頭，目光緊緊鎖住葉辰，眼神裡帶著一絲不甘，還有一絲釋然：“我沒拿到……第一名是你……你贏了……”
“趕緊救治吧！”活閻王沉聲催促，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心疼。
“葉辰，我……我沒成功，但是我覺得，當一名特殊小隊的隊員應該不成問題，你……你的小隊能不能給我留一個名額？”她的聲音帶著哀求，還有一絲忐忑。
“好！你先養傷，等傷好了你來雲城找我。”葉辰毫不猶豫地應聲，聲音堅定，畢竟對於接下來所組建自己的特殊小隊，隊員的問題著實也有些令他頭疼。
聽到這話，蘇清鳶蒼白的臉上露出了一抹會心的笑容，如同冰雪消融，隨後腦袋一歪，直接暈死了過去。
醫護人員連忙將她抬上擔架，快步送往醫療室，腳步聲在空曠的練武場裡格外急促。
夕陽徹底沉入地平線，練武場的燈火亮了起來，昏黃的光線下，傳送台上尚未平息的金色符文忽明忽暗，也照亮了青石板上那片新的血跡，與舊痕交織在一起。葉辰站在原地，望著醫療室的方向，心裡那沉甸甸的石頭，仿佛又懸了起來，比之前更重，壓得他喘不過氣。
這場試煉，他贏了。可看著這些傷痕累累的同伴，他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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