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中,檀煙繚繞,又歸於懶散模樣。
薑亮談畢家事,身影也被那縷縷青煙一同卷散,再尋不見。
薑義靜坐良久,才緩緩起身,踱回屋後。
後院依舊靈泉汩汩,水汽氤氳,帶著草木的香氣。
仿佛能將心神也一並洗淨。
池畔一左一右,兩株靈桃。
枝乾瘦,葉色青,不知是根性高傲,還是嫌這院中靈氣不夠純,長得總比外頭那些俗桃總慢上半拍。
今年倒總算爭了些氣,枝葉間已結出一簇簇青果。
個頭不大,細絨未褪,光看著就帶幾分酸意,卻充斥著盎然生機。
薑義盤膝而坐,氣息綿長。
一呼一吸間,心境已複如鏡。
似那場春雨洗過後的青石,潤澤而不染塵。
體內的氣息在經絡間遊走,緩緩磨煉。
零散的濁氣漸次剔去。
五臟之中,那五團沉凝的濁意,終於浮了出來,
如石墜深潭,沉而不散。
以往它們被細碎濁氣遮掩,模糊難辨;
如今,每一分滯重,都清清楚楚。
……
半年光景,倏忽而過。
靈泉池畔的兩株靈桃樹,也總算熬出了頭。
一顆顆粉潤飽滿的果子,沉甸甸墜在枝頭,將細瘦的枝丫都壓得微彎。
有幾枚,更低垂到幾乎要觸著水麵,風一來,枝葉輕搖,水光也隨之晃動。
香氣自桃林間散出,不似尋常桃香那般甜膩。
反倒清冽如酒,淡淡的,似在勸人又似在戲人。
這些桃,早在開花時,薑義便吩咐過,家中誰都不許采。
是留給薑鈞那小子的,讓他帶進山裡去。
隻是那小子此番去了後山,一去十餘日,半點人影也沒露。
倒叫這一樹果子,就這麼沉甸甸地掛著,日日催人心煩。
薑義依舊盤膝坐在池畔那塊青石上。
袍角垂落,隨風微拂,氣息平和無聲,與那泉霧氤氳混作一體。
這一坐,本該是入定。
物我兩忘,心息同寂。
可不知過了多久,那張如古碑般的麵上,竟漸漸起了幾分異樣的凝重。
眉心微蹙,似壓著千鈞。
那股氣機,在胸臆間翻滾,起初細微,繼而洶湧。
突地,薑義麵上掠過一閃即逝的猙獰,整個人如被雷擊,驟然睜眼!
那一刻,心中似有魔影乍現,妄念橫生。
薑義猛然運氣,神魂中陰陽二氣翻騰,將那絲雜念生生斬斷。
胸膛劇烈起伏,呼吸粗重,在寂靜的院中顯得格外突兀。
額角冷汗涔涔,順著鬢邊滑落,冰涼一線,自頸項蜿蜒而下。
直到脊背,才化作一股帶著後怕的涼意,一寸寸爬滿全身。
薑義緩緩撫著胸口,氣息一絲絲收攏。
方才那一瞬,看似波瀾不驚,實則腳已探到懸崖邊,半步再深,便是萬劫。
幸得收得快,才未墜下去。
靈泉的氣,桃子的氣,這些日子早把他體內的濁息磨得七七八八。
四處遊走的,化散如煙。
唯獨那五團,盤踞在五臟深處,死沉死沉的,像是五塊在體內生了根的石頭。
任他如何以靈氣衝刷、以神意磨礪,都不見半分鬆動,隻是默默地、倔強地,杵在那裡。
這就是關隘,亦是瓶頸。
水到而渠不成。
日子久了,再穩的心境,也難免生出一絲燥意。
今日便是那一絲,催得他起了強撼之念。
結果氣血逆行,心神幾乎走火。
他閉眼,幾口吐納,將翻滾的氣機壓回丹田。
再睜眼時,池水裡映出一張臉。
不見喜色,反透著被秋霜打過的冷意。
薑義低頭,看自己那雙布滿細紋的手。
靜靜地,歎不出聲。
心裡有個聲音,在極輕極緩地說:
這條路,怕是走到頭了。
他不是不明白。
自己這點斤兩,自己最清楚。
不過一個半路摸進來的泥腿子,骨頭不清,根也不正。
能有今日這番光景,說到底,隻是當年那一線機緣,得了門吐納的巧法。
可巧法終是巧法,並非修行大道。
呼吸法再神異,也有走到頭的時候。
女兒、女婿那般底子清淨的,濁氣輕,氣脈順,或許還能借這股巧勁,再往上走一程。
可到了他,到了柳秀蓮。
身子裡那點積年沉屙,早與血肉纏成一處,五臟的濁氣結得比石頭還死。
光憑一門吐納之法,要將它煉儘……
就像拿一把小湯匙,去挖空一座山。
不是法子不靈,而是山太重,匙太小。
薑義這把年紀,倒也沒什麼怨天尤人的心思。
隻緩緩闔上眼,那陰陽二氣便循著心意流轉,如梳篦順絲,自神魂深處一寸寸梳理開來。
方才那點亂紛紛的思緒、未散的燥氣,也被這股氣機輕輕抹平,歸於沉靜。
修行不知日,日頭又懶洋洋地翻了幾回身。
池畔枝頭的桃子,一個個已熟得透亮,紅裡帶粉,粉中透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