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黃色的火光在墳前跳動,將紙錢吞噬,化作一縷青煙嫋嫋升向灰蒙蒙的天空。
李建業說完了自己要說的後,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沾染的雪花。
他側過身,看向身後的趙德柱示意他上前來和建國哥嘮會兒。
趙德柱點了點頭,眼眶有些發紅。
他邁步上前,沒有站著,而是在那冰冷的雪地上,挨著墳堆一屁股就坐了下去。
仿佛這樣,就能離自己的好兄弟更近一些。
他伸手拂去墳頭的一捧積雪,動作輕柔,像是在為熟睡的朋友掖好被角。
“建國啊……”
趙德柱的聲音一出口,就帶著一股子沉重的沙啞。
“你還記不記得,那年夏天,我讓彆人帶到河邊去摸魚,腳一滑掉進水裡去了,那時候我他娘的就是個旱鴨子,撲騰著就往下沉。”
“要不是你一猛子紮下來,把我給拽上來,我這條命早喂魚了。”
“沒想到這才一眨眼的工夫,就過去了這麼多年,咱倆現在就隔著這麼個土包了……”
趙德柱歎了口氣。
他抬起頭,望向不遠處站著的王霞和三個孩子。
“今兒,我把孩子們都帶來了。”
“本來想著,讓你親眼看看,我這幾個崽子長多大了。”
“可惜……你也看不著了。”
他聲音裡透著一股子無力的苦澀,隨即朝著孩子們招了招手。
“都過來。”
“給你們李大伯磕個頭。”
趙文、趙武、趙敏三個孩子乖巧地走了過來,在王霞的示意下,整整齊齊地跪在雪地裡,對著墳堆磕了三個頭。
動作一絲不苟,沒有半點頑皮。
趙德柱看著自己的孩子,又扭頭看向那冰冷的土包,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咋樣?”
“我這幾個孩子乖吧?”
風聲嗚咽,穿過林梢,除此之外,再無任何回應。
那份死寂,像一根針紮在趙德柱的心上。
他隻能再歎一口氣。
“我知道,你再也沒法跟我說話了。”
“你也放心地去吧。”
趙德柱說到這裡,語氣忽然一轉,聲音也仿佛替李建國欣慰了幾分。
“現在建業是真的長大了,出息了!”
“家裡不用擔心。”
“我來的時候都看見了,安娜嫂子,還有他那沒過門的媳婦,連你大姨家的表妹,他都照顧得妥妥當當,現在建業很有擔當!”
“你絕對想不到,這小子還讓公社給評了個‘集體主義標兵’!”
“建業可比你活著的時候要風光多了!”
“有這麼個弟弟,你在下邊跟人嘮嗑,都有得吹……”
趙德柱又絮絮叨叨地說了好一陣,說的都是些陳年舊事,說到動情處,聲音都有些哽咽。
直到西斜的日頭將林間的雪地染上一層昏黃,寒意也愈發刺骨。
他才緩緩從雪地上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沾著的雪和土,動作顯得有些遲緩。
“大哥,該說的都說了。”
“時間不早了,我們得回去了。”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孤零零的土包,眼中的紅血絲比來時更重了幾分。
一行人默默地收拾著東西,準備原路返回。
趙德柱的目光落在墳前那些作為供品的白麵饅頭和幾塊肉上,他抬起手指了指。
“建業,把這些東西也都拿回去。”
“這年頭弄點糧食不容易,扔在這兒白瞎了。”
“你哥也不是那講究虛禮的人。”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語氣裡帶著點糙勁兒。
“你要是嫌磕磣,就給我,我吃。”
李建業聞言,停下手裡的活,他臉上沒有絲毫嫌棄,反而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
“趙哥,你說的這是啥話。”
“給自家人上墳的東西,咋會嫌磕磣。”
他說著,便走上前,拿出帶來的籃子,將那些饅頭和肉小心翼翼地裝了進去。
動作自然而然,沒有半分遲疑。
這年頭糧食金貴,上墳的供品要是不帶走,保不齊就得讓林子裡的野物給叼了去,就算沒野物,讓哪個路過的瞧見了肯定也得順走,與其便宜了外人、糟蹋了糧食,不如拿回去自己家裡人填肚子。
確實是這個理。
收拾妥當,李建業挎著籃子,一行人踩著來時的腳印,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林子外走。
回去的路,似乎比來時更安靜了些。
每個人的心裡都沉甸甸的,隻有踩在積雪上發出的“咯吱”聲,在寂靜的林間回響。
就在這時,跟在王霞身邊的趙敏突然停下了腳步。
小姑娘的眼睛忽閃忽閃,像發現了什麼新奇的寶貝。
她伸出通紅的小手,指向不遠處一棵光禿禿的樹下。
聲音清脆,打破了沉悶的氣氛。
“媽媽你看!”
“那兒有個小兔子!”
順著趙敏手指的方向,一行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去。
雪地與枯草交接的地方,一團雪白的東西正立著身子,聳動著兩隻長耳朵,通體雪白,隻有一雙眼睛和耳尖是深褐色,幾乎與周圍的積雪融為一體。
是隻雪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