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城,鋼鐵廠。
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進副廠長辦公室,給桌上的文件鍍上了一層金邊。
趙誠正端著一個大搪瓷缸子,吹著上麵漂浮的茶葉末,愜意地喝著茶。
“咚咚咚。”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進來。”趙誠頭也沒抬。
門開了,采購科的科長劉慶來走了進來,臉上帶著幾分琢磨不定的神色。
“是老劉啊,啥事?”趙誠放下茶缸,抬眼看他。
劉慶來走到辦公桌前,有些欲言又止地開口:“副廠長,有個事兒……我得跟您彙報一下。”
“說。”
“就是……之前您讓我去團結屯,跟那個叫李建業的同誌簽的那個魚塘采購合同,”劉慶來組織了一下語言,“我剛才翻了一下台賬,算算日子,這不,就這幾天就到交貨的日期了。”
他頓了頓,小心翼翼地觀察著趙誠的臉色,繼續說道:“您看,咱們要不要派人過去看看?”
“哦?到日子了?”趙誠聞言一怔,放下手裡的茶缸,眉頭微微蹙起,“這麼快?”
他的記憶力很好,清楚地記得,當初讓劉慶來去簽合同的時候,李建業那個魚塘才剛剛挖好。
滿打滿算,這才過去多久?一個月都不到吧?
這麼短的時間,魚能長大?
趙誠心裡頭一個反應就是不信。
劉慶來看趙誠的表情,就知道他也想到了這個問題,連忙補充道:“是啊,副廠長,我也覺得這事兒有點懸,當時簽合同的時候,那個李建業同誌可是拍著胸脯保證的,說這個月月初,保證有貨,還白紙黑字寫在合同上了。”
“可這……這不符合常理啊。”劉慶來苦著臉,“我長這麼大,就沒聽說過哪家的魚能長這麼快的,這要是換了彆人,我早當他是吹牛皮不上稅了。”
趙誠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著,沒有說話。
他當然也覺得這事兒透著一股子邪乎。
養魚不是種菜,撒下種子澆點水就能長,那魚苗放下去,長到能上市的大小,怎麼也得大半年吧?
不到一個月就交貨,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可偏偏說這話的人是李建天。
趙誠對李建業的印象太深了,十年前,這小子就能一個人進深山老林,獵回來旁人想都不敢想的野物,每次交易,他都透著一股子與年齡不符的沉穩和自信,說有貨,就一定有貨,從沒出過岔子。
這十年間,他們之間的關係越來越近,他更相信李建業不會拿這種事開玩笑,更不會拿鋼鐵廠的合同當兒戲。
“咱們廠裡食堂,現在一個月吃兩頓魚,一次就得采購多少?”趙誠忽然問道。
劉慶來立刻回答:“要是讓工人們都吃上,一頓怎麼也得一千多斤,一個月吃兩頓,少說也得三四千斤。”
這個數字讓趙誠陷入了更深的思索。
三四千斤的貨,不是個小數目,如果李建業真能穩定供貨,那對廠裡來說可是大好事。
可萬一他……
“副廠長,要不……這事兒就先放一放?”劉慶來看趙誠半天不說話,試探著問,“等過段時間,他真養出魚了,咱們再去拉也不遲,反正合同上也沒寫死違約了要咋樣。”
趙誠沉吟了片刻,最終搖了搖頭。
他抬起頭,看著劉慶來,做出了決定:“不,合同既然簽了,日子也到了,咱們就得按規矩辦事。”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你這樣,老劉,你親自帶輛車過去一趟,就去團結屯看看情況,如果真有魚,那自然是皆大歡喜,咱們按合同辦事,把魚拉回來,如果……如果他拿不出貨,也彆把話說的太難聽,就當是下去視察工作了,彆傷了和氣。”
他還是選擇相信李建業一次。
“哎,好嘞!”得了趙誠明確的指示,劉慶來心裡頓時有了底,緊繃的臉也鬆弛下來,“那我立馬安排車,我親自去!”
對他來說,隻要不是讓他去硬逼著人家交貨就行,跑一趟腿,看看熱鬨,總比在辦公室裡乾著急強。
……
另一邊。
團結屯的寧靜被一陣發動機聲打破了。
李建業正在自家的院子裡,不疾不徐地打著一套八極拳。
他赤著上身,古銅色的皮膚在晨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澤,每一次出拳,每一次跺腳,都帶著一股沉穩如山的氣勢,腳下的土地仿佛都在微微震動。
李建業有每日練拳的習慣,這不僅能讓他保持巔峰的身體狀態,更能讓他的心境沉澱下來。
“突突突……”
發動機的聲音由遠及近,最後,一輛解放牌大卡車停在了他家院子門口。
這年頭,村裡能來輛自行車都算稀罕事,更彆說這種燒油的大家夥了,卡車的轟鳴聲,立刻吸引了左鄰右舍不少人的注意,紛紛探出頭來看熱鬨。
李建業收了拳勢,長長地吐出一口白氣,臉上沒有絲毫意外。
他拿起搭在院裡晾衣繩上的毛巾擦了擦汗,心裡琢磨著,算算日子,也該來了。
車門“嘎吱”一聲打開,一個穿著乾部服的中年男人從駕駛室裡跳了下來,正是鋼鐵廠采購科的劉慶來。
劉慶來一下車,就看到了院子裡光著膀子的李建業,先是一愣,隨即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
“哎呀,李建業同誌,你好你好!”
“你好!”
“嗬嗬,李建業同誌,這不是合同上的日子到了嘛,我來拿貨來了,你這魚塘……怎麼樣了?魚……長得還好?”
他雖然臉上笑嗬嗬的,可他心裡想的卻是,這一趟八成是白跑一趟,不到一個月,魚苗能長成魚毛就不錯了,還交貨?怕不是在夢裡交貨。
然而,李建業的反應卻完全出乎了他的預料。
李建業將毛巾往肩膀上一搭,表情沒有一絲波瀾,語氣平靜得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劉科長,你來得正好。”
他看了一眼停在門口的大卡車,點點頭,“走吧,我這魚早就長好了,就等著你們來了,現在就可以下網撈魚。”
……
劉慶來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腦子裡“嗡”的一聲,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長好了?
現在就能下網撈魚?
開什麼國際玩笑!
他心裡頭的觀念仿佛在被李建業這句輕飄飄的話給砸得粉碎。
“李……李建業同誌,你……你沒跟我開玩笑吧?”劉慶來乾笑兩聲,臉上的表情比哭還難看,“這……這才多少天啊,這魚它……它能長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