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漫漫求仙路,悠悠問道心,多少歡欣事,皆如一場夢!
孫悟空又想起了當年自己乘著木筏東渡大海,海上波濤洶湧,好幾次差點葬身魚腹;想起了在通明殿前,如來佛祖翻下手掌之時那一抹冰冷透骨的眼神;想起了被壓五行山下五百年沒有一個故人前來探問的孤獨與悲苦;
想起被銀角大王移來三座大山壓得口鼻噴血;想起了在火雲洞前掉落山澗、內熱外冷相擊以至於昏迷瀕死的那個瞬間;想起了在太上老君八卦爐被兜率紫火焚燒,差點死於非命的恐懼。
孫悟空隻覺得萬千記憶猶如浪潮湧動,在心中浮起,在眼前滑落。孫悟空想起了,想起了修仙兩千年來,他一直深壓在心底深處,從來不敢去想的最深刻的恐怖:
你這去,定生不良。憑你怎麼惹禍行凶,卻不許說是我的徒弟,你說出半個字來,我就知之,把你這猢猻剝皮銼骨,將神魂貶在九幽之處,教你萬劫不得翻身!
孫悟空全身顫抖起來,一貫無法無天的齊天大聖,猶如一介凡人遇上最可怕的妖魔、最恐懼鬼怪,無力反抗,隻能顫抖,隻能屈服。
見到孫悟空如此模樣,旁邊小童眉頭一皺,右腳踏上一步,卻被盧聖眼神製止,又退了回來。
這頓悟,是緣,也是劫。究竟是緣是劫,全憑一心,全在一念。
也就是幾個呼吸的時間,孫悟空的顫抖已經停止,取代的是坦然,是奮發,是憤怒,是戰意!
對,是戰意!
修道是為長生,若為長生放棄自由,那毋寧死!
要想長生,就必須放棄部分自由,但若是沒了自由,那長生也就沒有任何意義。要想獲得大自由,大逍遙,大自在,那就必須掌握絕對的力量。
何為道?
長生是道,自在是道,戰同樣是道。
誰若阻我長生,阻我自在,那麼我便與他一戰!哪怕這個人是天尊,這個人是佛陀,這個人是地之至強,天之主宰!
孫悟空麵容猙獰,似欲擇人而噬,氣息暴動,身上驀然發出一股磅礴戰意,猶如風刀一般向四周橫掃。
一旁紫芝小童被戰意一迫,心神竟然不能自持,搖搖欲墜,整個人似乎都已經被緊張的癡了。仿佛一個待宰的羔羊,已經無了生路,卻又無力反抗,隻是癡呆與絕望,等待那滅亡的降臨。
盧聖輕輕一拂,一道青氣護住了小童。頓時小童安穩不動如泰山,狂暴氣息來臨,被身外一圈七彩圓環引導,滑身而過。
紫芝一陣冷汗涔涔,剛才那股威壓,直欲將自己道心摧毀,萌死誌。再看孫悟空,隻見他圓睜雙目,眼中滿是熾熱殺意,口中發出“喝喝”之聲。
盧聖喝道:“孫悟空,莫非你今日又要學大鬨天宮,攪亂我鐵叉山不成?”
說著,一彈指,一道白光射出,化為一錦衣金甲天神,身披金甲,麵如傅粉;雲隨步發,海逐身流,紅光杳杳,紫氣悠悠;手中托鞭,瑞氣騰騰。當真是:
二目火光焰裡現金龍,兩耳朵朵金蓮生瑞彩;
足踏靄靄祥雲千萬道,手持金剛寶杵威風凜。
金甲天神手執金鞭,喝道:”孫悟空,休得無禮,本座來也!“
孫悟空全身劈裡啪啦亂響,仿佛炒黃豆一樣,整個人猛然高出了一倍,全身肌筋盤繞虯結,道衣儘裂,威猛無比,一聲怒喝:“俺老孫便讓你知道一下厲害!“金光暴漲,疾如閃電,金箍棒當空向金甲神當頭砸下!”
金甲天神笑道:“正要見識一下。”
嘴上說話,手上也不慢,手中金鞭,無儘電芒閃耀跳躍,好似無數的銀蛇竄動,磕開砸下的大棒。
“來而不往非禮也!”
說話間,金甲天神騰身躍起三丈,由高而下持鞭砸下。但見那金鞭在瞬間幻化成數十百道金光,將孫悟空方圓十丈範圍罩住。無論是孫悟空往哪個方向閃躲,都會被金光砸到。
孫悟空怒喝一聲,將金箍棒舞動如風,一道金色光圈亮起,將周身護住。但聽得如同萬箭射中鋼板一般,黑光與金光相撞,發出數十聲爆。
“好好好!我們到外麵一戰。”
兩人飛身到了鐵叉山上空。孫悟空揮舞手中金箍棒,一片紫金銀芒當空卷起,充塞虛空,如一片烏雲,爭先恐後的向金甲神卷去。
金甲天神手上金鞭衝起一道金光,在滾滾烏雲漫天雷電中,便如一條神龍,扭曲咆哮,夭矯騰挪,極儘變幻,不斷的將彌漫的烏雲撕開,露出天光,那烏雲直似無窮儘一般,被撕裂後又翻騰上來,一重一重,牢牢的將那道神光困在其中。
孫悟空身如飄風,一個回旋起落,避開鋒芒,右手一招,金箍棒攜帶億萬雷電擋在身前,左手微微一晃,雷電奔湧,結成粗有幾十丈的一道巨大雷電,作神龍之形,昂首怒吼,鑽入烏雲中,順著那鐵棒向金甲天神轟去。
金甲天神一聲長嘯,手中金鞭改搗為掃,同時身上一蓬清光湧動,遠近照耀,虛空皆亮,清光宛如實質,也化作一條巨大的真龍,卷曲奔騰,跟那雷電凝聚的龍身撞擊在一起。
“轟轟”兩聲巨響,一條紫金巨龍,一條素清神龍,一個對撞,儘皆消泯,隻有龐大的力量往四麵八方喧囂,連虛空都被撕開,混沌一片,遠處觀看的黃風大聖等諸天大神被龐大的力量波及,頭發長須儘皆後飛,衣袂翻飛,袖袍鼓蕩。
孫悟空見獵心喜,跟金甲天神一記對轟,心中歡娛痛快,尖聲長嘯,如驚濤駭浪,穿雲裂石而上,聲浪如潮,將漫天烏雲重開一線,陽光投射下來,明媚天光。
便聽“嘎嘎”幾聲怪笑,一根烏金鐵棒宛如黑夜中的閃電,撕開金甲天神身前滾動的烏雲,瞬間就來到眼前,直直搗來。
孫悟空聲如驚濤炸湧,鼓蕩不休,手中金箍棒忽然漲大,宛如鋪開的一張巨網,萬道紫金電芒交織錯落,往金甲天神當頭罩下。
金甲天神但覺一股恐怖的氣息撲麵而來,甚為恢宏巨大,確實毫無畏懼,手中金鞭子,一道金光急速反衝,落在身前三丈處,交融在一起,結成一塊幾十丈大小的光幕,迎向呼嘯而來的電芒。
孫悟空哈哈一笑道:“好,好,今天我們就打個痛快!”
兩人各持神兵,在鐵叉山上空前廝渾一處。鐵棒凶,金鞭快,鞭棒往來無勝敗,好殺:
這個是金甲天神太乙尊,那個是齊天大聖孫悟空。金鞭鐵棒兩家能,都是神宮仙器械。
今日鐵叉山上弄威風,各展雄才真可愛。各顯神通無匹敵,鞭棒往來無勝敗。
原來,進入頓悟的孫悟空心中雖有了戰意,卻無從發泄,就猶如一個大壩中蓄滿了許多水,卻被堤壩攔截一樣。若無一個宣泄口,那孫悟空難免會受到戰意反噬,元神受到重創。
如今和金甲天神一番大戰,但覺得心中說不出地舒暢,不由哈哈大笑。好大聖!有詩為證。詩曰:
混元體正合先天,萬劫千番隻自然。渺渺無為渾太乙,如如不動號初玄。
一點靈光徹太虛,變化無窮還變化。萬相歸真從一理,如來同契住雙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