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間,西文彥隻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所有的僥幸心理在這一刻被徹底粉碎。
果然!果然什麼都瞞不過這位的手眼!
在始皇帝麵前,他們這些所謂的世家底蘊,隱秘手段,簡直如同兒戲一般可笑!
他不敢有絲毫遲疑,更不敢詢問對方是如何知曉的,連忙躬身,聲音帶著無法控製的微顫:“是……是!馮公確實在此。老朽這就去請馮公過來。”
說完,他幾乎是逃也似的,腳步虛浮地快步走出了書房,那背影顯得倉皇而狼狽。
書房之中,此刻隻剩下嬴政和孟巍然兩人。
孟巍然獨自站在那裡,隻覺得渾身都不自在,仿佛有無數根針紮在背上。
他偷偷抬眼覷了一下端坐如山的嬴政,隻見對方神色平靜,目光深邃,看不出絲毫情緒,這反而讓他更加心中沒底。
難熬的沉默在空氣中蔓延,每一息都顯得格外漫長。
他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鼓起勇氣,擠出一個儘可能自然的、帶著討好意味的笑容,試圖尋找一個安全的話題來打破這令人窒息的寂靜:
“先生,您剛從嶺南歸來不久,不知那邊如今的局勢,可還安好?”
他選了一個看似無關痛癢,卻又與國事相關的話題。
嬴政聞言,目光終於落在了孟巍然身上,那目光並不銳利,卻讓孟巍然感覺自己的所有心思都無所遁形。
不過,嬴政似乎並沒有繼續嚇唬這位曾在自己手下效力多年的老臣的打算,語氣緩和了些許,回答道:
“百越諸部,如今表麵上皆已臣服,不敢再生事端。商路通暢,關市繁榮,秦語秦文與諸子百家之學,也在當地逐漸傳播開來。”
嬴政說到這裡,頓了頓,嘴角不自覺地微微揚起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弧度,那是一種看到完美棋局時的滿意,“隻是,皇帝至今尚未直接派遣官吏去接管那些新附的疆土,設立郡縣。”
“哦?”孟巍然適時地露出疑惑的表情。
嬴政的語氣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從容,繼續說道:“現在,著急的不是皇帝,而是那些百越部族的首領和蠻夷們。他們見識了我大秦的富庶、文化的昌明,以及戰船的威懾,既向往又恐懼。”
“他們主動請求內附,渴望成為真正的大秦子民,以期獲得更好的生活與庇護。而我大秦,未損一兵一卒,不僅從與他們的貿易中賺取了大量錢財,更在不經意間,用華夏文明,潛移默化地同化著他們。”
“此等局麵,豈不比耗費錢糧、犧牲將士性命去打一場慘烈的征服之戰,要劃算得多?”
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這番話,雖是評價嶺南局勢,但聽在孟巍然耳中,卻另有一番深意。
他仿佛看到了那位年輕皇帝運籌帷幄,決勝千裡的身影,也感受到了眼前帝師話語中對陛下手段的認可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
孟巍然連忙順著話頭,滿臉堆笑地奉承道:“陛下聖明,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裡之外!區區百越蠻夷,不通教化,自然是被陛下玩弄於股掌之間,哪裡還需要動用刀兵,徒增殺戮?此乃不戰而屈人之兵的上上之策啊!”
然而,他話音剛落,嬴政卻忽然眯起了眼睛,目光如同兩道冷電,直射孟巍然,臉上浮現出一種似笑非笑的神情,語氣帶著毫不留情的戳穿:
“玩弄於股掌之間?嗬……孟巍然,你與西文彥,還有之前倒下的白氏,不也同樣被皇帝,玩弄於股掌之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