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種關鍵時刻,若他還斤斤計較於錢財得失,那才是真正的愚蠢透頂,自毀前程!
他雖已不在朝堂,但他的兒子馮劫尚居禦史大夫之高位,馮家的未來,依舊係於皇權之上。
選擇與皇帝共同承擔鏢局的盈虧,看似可能短期內虧損一些錢財,但此舉所能換來的,是皇帝更深層次的信任,是“忠臣”的美名,是未來可能更大的政治回報和家族安全保障!
這其中的利害關係,他馮去疾豈會算不明白?
西文彥和孟巍然那兩個蠢貨,隻知道盯著眼前那點金子,卻不知“名利”二字,“名”往往在“利”之前!
他們能被皇帝立像頌德,名留青史,難道他馮去疾就不想?
他昔日在始皇帝朝中的地位,猶在此二人之上,連李斯都要讓他三分,如今豈能甘心落後?
然而,就在馮去疾為自己的高明抉擇暗自得意,西文彥等人憋悶不已之時,嬴政卻忽然話鋒再轉,拋出了一個讓馮去疾都感到意外的觀點。
他臉上帶著一種洞察先機的神秘笑容,看著馮去疾,緩緩說道:
“不過,馮老,或許您這番忠義之舉,不僅不會讓馮家虧損,反而可能會為馮家帶來意想不到的,遠超那五千金的財富呢?”
“哦?!”馮去疾臉上的得意瞬間凝固,轉為驚愕與極大的興趣,他連忙追問,“先生何出此言?還請明示!這民間郵驛,收費低廉,黔首貧苦,如何能賺得錢財?”
嬴政微微一笑,目光掃過一旁同樣豎起耳朵的孟巍然,從容說道:“此事之關竅,吾方才正與孟公談及。看來,還需再與馮老分說一番。”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著窗外庭院中蒼翠的鬆柏,聲音沉穩而充滿說服力:“馮老,您認為開設民間郵驛不賺錢,其根源在於‘黔首沒錢’。”
“此乃固守舊有之見也!您不妨想想,武帝登基不過一年光景,推行新政,鼓勵農商,減輕賦役,如今天下黔首之生活,比之一年前,是否已有改善?家中是否已略有盈餘?”
他不等馮去疾回答,繼續以充滿感染力的語氣描繪道:“那麼,再過五年呢?十年呢?在陛下的治理下,四海升平,物阜民豐,天下黔首皆能安居樂業,倉廩充實,甚至……家家戶戶皆有餘財。”
“屆時,莫說是寄送一封家書,便是托寄一些土產雜物,銀錢往來,又算得了什麼難事?”
他轉過身,目光炯炯地盯著馮去疾:“馮老,您是一位有著大格局的人,隻是暫時被過往的經驗所束縛。請您跳出眼前,放眼未來!”
“想象一下,當天下數千萬黎民百姓都有了消費能力,當這郵驛便如同血管般遍布大秦的每一寸疆土,連接起城市與鄉野,溝通著內地與邊塞……”
“即便每一次寄送隻收取微薄費用,但聚沙成塔,彙流成海,那將是何等龐大而穩定的財源?!”
嬴政這番話,如同一聲驚雷,瞬間劈開了馮去疾腦中那層頑固的迷霧!
他整個人猛地一震,雙眼驟然眯起,精光爆射!
他並非愚鈍之人,隻是長久以來形成的思維定勢限製了他的想象。
此刻被嬴政一語點醒,他仿佛看到了一幅波瀾壯闊的畫卷在眼前展開。
一個前所未有繁榮富足的大秦,一個擁有億萬有能力消費的國民的市場!
而那看似不起眼的“鏢局”,恰恰是連接這個龐大市場最基礎的網絡!
其未來潛力,簡直不可估量!
五千金?
與這未來可能產生的,持續數百年的巨大收益相比,五千金算什麼?
不過是九牛一毛!
滄海一粟!
想通了此節,馮去疾臉上瞬間綻放出無比燦爛、發自內心的笑容,那笑容中充滿了狂喜與對未來的無限憧憬。
他撫掌讚歎,聲音都因激動而有些顫抖:
“先生!先生真乃神人也!一言驚醒夢中人!老夫……老夫茅塞頓開,豁然開朗!”
“原來如此!原來陛下竟是如此深謀遠慮,念及老臣,將此等蘊藏無限生機之產業托付於老夫!陛下之恩,天高地厚,老夫……老夫感激涕零!”
他此刻的狂喜,半是表演,半是真心。
既為自己“忠義”姿態可能帶來的政治利益,更為這“鏢局”背後那巨大的商業前景!
忠義與實利,竟然在此刻完美地統一了!
還有比這更美妙的事情嗎?
與馮去疾的狂喜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一旁西文彥那如同生吞了十隻蒼蠅般難看至極的臉色。
他聽著嬴政對未來的描繪,再回想自己當初為了那區區五千金辛苦費,而放棄了醫館、學堂可能帶來的長遠利潤分成,隻覺得心口一陣陣絞痛,眼前陣陣發黑!
他們兩家辛辛苦苦,奔波勞碌,按照皇帝的要求建立了醫館,雖然博得了一些虛名,也被立了雕像,看似風光無限。
可如今看來,當初那個選擇,竟是如此短視,如此愚蠢!
他親手放棄了陛下賜予的一條真正能夠福澤子孫後代,名利雙收的康莊大道!
而選擇了眼前那一點點可憐的“安穩”!
巨大的悔恨,如同毒蛇般噬咬著他的心臟。
他看著狂喜的馮去疾,看著高深莫測的嬴政,再看看身邊同樣麵如死灰的孟巍然,隻覺得一股難以言喻的苦澀與絕望,徹底將他淹沒。
他仿佛已經看到,在未來,馮家憑借著這“鏢局”和棉花生意,財富與地位將再次騰飛,遠遠將他西家和孟家甩在身後。
而他們,隻能守著那點售冰的利潤,以及早已消耗殆儘的“善人”名聲,在時代的洪流中逐漸沒落……
書房內,幾人心情,已是天壤之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