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此以往,天下世家門閥便會清晰地認識到,陛下施政之根基,並非立足於他們這些傳統的勳貴豪強,而是更傾向於那億兆黔首!”
“陛下龍威浩蕩,文治武功蓋世,普天之下,莫敢不從,在當前自是無人敢生異心,亦無人能逆此大勢。”
說到這裡,馮去疾的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些,帶著一種近乎冒犯的謹慎,他頓了頓:“可是……陛下,您可曾想過後世?後世之帝王,恐……難有陛下您這般經天緯地之雄才,亦難有您這般深不可測之手腕與威嚴以震懾四方啊!”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向趙淩,終於拋出了那個隱患:“若待到那時,被陛下壓製、利益受損的世家門閥,積蓄已久的怨氣與力量,是否會尋機反彈,甚至……聯手報複?”
“屆時,威望與手段皆不及陛下之新君,又該如何應對?是否能招架得住?臣……臣實是為此憂心忡忡,夜不能寐!”
“哈哈哈哈!”
出乎馮去疾的意料,他這番可謂深謀遠慮、甚至有些“逆耳”的忠言,非但沒有引來皇帝的不悅或沉思,反而引得皇帝大笑!
趙淩仿佛聽到了什麼極其有趣的笑話,他笑了好一會兒,才漸漸止住,看向馮去疾的目光中帶著幾分戲謔,反問道:
“恐世家報複?馮先生,您這可真是……杞人憂天了!哈哈哈哈!”
他站起身,步履從容地走到禦階邊緣,身姿挺拔如鬆:
“首先,朕之子孫,朕自會悉心教導!朕相信,在朕與……嗯,與諸多賢臣良師的教誨之下,大秦的下一任皇帝,隻會比朕更加英明,更加睿智,手段隻會更加厲害!馮老莫非以為,朕之傳承,會一代不如一代嗎?”
這一問,氣勢磅礴,直接將問題的前提推翻了一半。
他不等馮去疾回答,繼續闡述,思路清晰如刀:“其次,馮老,請您跳出眼前的格局,放眼十年之後!請您告訴朕,在朕的治理之下,大力推行新政,削弱世家,扶持新興力量,十年之後,這普天之下,還有哪個世家,能擁有與集中了天下兵權、財權、民心向背的皇權相抗衡的實力?”
“他們拿什麼來報複?是那已經被攤薄的土地?還是那被嚴格監管的商鋪?亦或是……那早已被《大秦日報》引導,牢牢係於朕身的天下民心?”
趙淩的語氣變得異常灑脫,他輕輕一揮手,仿佛要將那遙遠的煩惱拂去:
“況且,馮老,你我非神明。百年之後,江山如何,社稷如何,那已是另一個時代的故事,自有那個時代的君臣去應對,去解決。”
“我等在此勞心費神,妄圖為百年之後規劃好一切,徒增笑爾?”
“做好當下,奠定萬世不易之基業,方是你我之責。百年之後的事……便交由百年之後的人去操心吧!”
“……”
馮去疾徹底愣住了,他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望著趙淩。
這個回答,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
或者說,他並不滿意皇帝這個回答。
在他的認知裡,帝王理應追求江山永固,傳之萬世,為此殫精竭慮,甚至如始皇帝般尋求長生。
可眼前這位皇帝,竟然對百年之後的事表現得如此不負責任?
當真如此灑脫?
“陛下……陛下此言,未免……未免也太過灑脫了一些吧!”
馮去疾幾乎要脫口而出“不負責任”四個字,最終還是強行換了一個稍顯委婉的詞語。
他無法理解,一個帝王,怎能對帝國的長遠未來如此漠不關心?
他不甘心,決定拋出第二個,也是他心中另一個巨大的隱憂,語氣變得更加急切,甚至帶上了幾分質問的意味:
“陛下!即便世家不足為慮,那……商人呢?陛下如今鼓勵工商,商人借此東風,財富積累速度遠超以往!他們重利輕義,若其勢力過度膨脹,手握重金而無世家之底蘊與約束,屆時欺壓百姓、壟斷市場、甚至交通官府,一切惡名與罪責,最終依舊會算在朝廷頭上,算在陛下您的頭上!”
“那些被欺壓的普通黔首,屆時依舊會怪罪陛下今日過於重用商人,遺禍蒼生啊!”
他已經將話說到近乎指責皇帝“遺禍蒼生”的份上,此言一出,連他自己都感到一陣後怕,額頭上瞬間沁出了細密的冷汗,背脊陣陣發涼,等待著皇帝的雷霆之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