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剛過,初夏的陽光正烈,鹹陽城卻仿佛被投入了兩顆重磅巨石,激起的輿論漣漪以驚人的速度席卷了大街小巷。
“號外!號外!舉國震痛,忠伯公孟公於昨夜長辭與世!”
“陛下仁德,追封厚葬,忠伯公千古!”
“驚天新政!陛下旨意,推行科舉,天下英才,無論貴賤,皆可應試入仕,為國效力!”
一個個衣衫雖舊卻收拾得乾淨利落的賣報小童,挎著鼓鼓囊囊的布包,揮舞著手中墨跡猶帶微潮的《大秦日報》,穿梭在鹹陽的主街鬨市、茶樓酒肆之間,清脆稚嫩的叫賣聲此起彼伏,壓過了往常的市井喧囂。
行人商賈紛紛駐足,爭相購取。
早朝散去不過一個時辰,不僅消息已然傳開,連這記載著孟巍然死訊,皇帝追封細節以及“科舉”新政完整內容的報紙,竟已撰寫、排版、印刷並分發上市,達上千份之多!
更令人細思極恐的是,主管《大秦日報》內容審核的幾位主編,正是以淳於越為首的儒家博士。
然而,此刻淳於越本人,正失魂落魄地剛剛走出宮門,對報紙內容一無所知!
很顯然,今日《大秦日報》的頭版內容,是早已備好,甚至很可能在昨日孟巍然死訊初入宮廷時,便已開始針對性編撰。
它繞過了正常的主編審查流程,被以最高優先級直接安排刊印。
將孟巍然的哀榮與科舉新政的宣布緊密並列,這絕不僅僅是新聞編輯的技巧,更是一個無比清晰的政治信號。
皇帝在今日早朝之前,甚至可能在孟巍然去世之前,心中便已對推行科舉製度有了決斷。
朝堂上的討論,某種程度上隻不過是一場展示兼聽姿態走走過場罷了。
當淳於越渾渾噩噩地從一個報童手中接過一份還散發著油墨味的報紙,隻粗略掃了幾眼頭版的大標題和關鍵段落,便如遭重擊,臉色霎時灰敗下去,拿著報紙的手微微顫抖。
“果然……果然如此!!”
他口中喃喃,搖頭發出苦澀至極的笑聲,笑聲中充滿了自嘲。
回想早朝時自己那番看似有理有據,實則完全落入皇帝與張良算計之中的激烈反對,此刻看來簡直愚蠢透頂,如同戲台上的醜角,拚命表演,卻不知劇本早已寫好。
他不僅未能阻擋新政,反而可能因此徹底惡了聖心,得罪了如今如日中天的張良丞相。
一股冰涼的悔意沿著脊椎爬升。
失魂落魄的淳於越,不知不覺竟踱步到了孟府所在的街巷。
尚未靠近,便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孟府那氣派非凡的朱漆大門前方寬闊的場地上,黑壓壓跪滿了人。
這些人絕非孟家族親或仆役,他們衣著樸素,甚至打著補丁,顯然是城中的普通百姓、小商販、工匠之流。
此刻,他們人人身著素色麻衣,頭上纏著簡陋的白布條,神情肅穆哀戚,靜靜地跪伏在那裡,宛若為至親守孝。
許多人麵前還擺放著微薄的祭品,一束野花,幾枚粗餅,一碗清水,寄托著最樸素的哀思。
這場麵讓淳於越心中五味雜陳,感慨萬千。
這就是名垂青史、受萬民愛戴的模樣嗎?
他自然清楚皇帝登基之初,孟家經曆了怎樣的雷霆打擊,孟巍然那些善舉背後有多少無奈。
論心,孟巍然未必真心實意愛護這些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