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熾返回金陵帝都後,並未即刻投身繁雜政務,而是先回了大將軍王府,陪伴妻子張氏。
久彆重逢,夫妻二人有說不完的話,張氏悉心照料他的飲食起居,為他褪去一身征塵與疲憊。
白日裡,兩人一同漫步府中庭院,看繁花似錦;夜晚,燈下對坐,閒話家常,朱高熾將山東之行的種種驚險與最終的圓滿結局娓娓道來,張氏聽得時而蹙眉,時而欣慰,眼中滿是對丈夫的擔憂與驕傲。
這段時光,沒有刀光劍影,沒有權謀算計,隻有尋常夫妻的溫馨與安寧,讓朱高熾緊繃的心弦得以舒緩。
與此同時,承天朝推行的三大新政正有條不紊地鋪展開來。
其中,“江南減賦”一項率先落地,旨在減輕江南地區百姓的賦稅負擔,促進地方經濟複蘇。
政令下達後,江南各州府的奏報便源源不斷地送往金陵,字裡行間皆是捷報:百姓安居樂業,農耕積極性大幅提高,地方糧產預估將有所增長;各級官員更是不吝溢美之詞,紛紛上書歌功頌德,盛讚新帝朱標仁民愛物、聖明睿智,稱此次減賦是“澤被萬民、功在千秋”的善政。
禦書房內,朱標看著案桌上堆積如山的讚美奏章,臉上的笑容就從未停歇過,整日都笑得合不攏嘴。
他時不時拿起一份奏章細細品讀,口中還喃喃自語:“好!好啊!百姓能過上好日子,朕這皇帝也就沒白當!”
言語間滿是欣慰與自得,全然沉浸在新政初顯成效的喜悅之中。
這日,朱雄英與朱高熾一同入宮議事,路過大殿時,恰好看到朱標正對著奏章開懷大笑的模樣。
待走出一段距離後,朱雄英忍不住湊近朱高熾,壓低聲音打趣道:“高熾,你看父皇,這幾日怕是高興得連覺都睡不好了。江南減賦的奏報一來,他臉上的笑容就沒斷過,簡直比得了稀世珍寶還開心。”
朱高熾聞言,臉上的神色卻驟然一變,眉頭微微蹙起,心中泛起一絲隱憂。他沉默片刻,對朱雄英道:“雄英啊,此事恐怕並非表麵上這般簡單。喪標此刻高興,或許還為時過早。”
朱雄英一愣,不解地問道:“高熾,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江南各州府的奏報說得明明白白,百姓感激涕零,官員積極響應,難道還有什麼問題不成?”
朱高熾搖了搖頭,語氣凝重:“江南的情況遠比我們想象的複雜。此事事關重大,算了我去罵罵喪標,說清其中的關鍵。”
說完,朱高熾不再多言,徑直轉身朝著大殿走去。
朱雄英心中疑惑不解,也連忙緊隨其後。
乾清宮內,朱標依舊沉浸在喜悅之中,見朱高熾與朱雄英進來,笑著招手道:“熾兒、雄英,你們來得正好!快過來看看,這是蘇州府送來的奏報,說當地百姓為了感念朝廷減賦之恩,自發為朕立了生祠,真是太讓人感動了!”
朱高熾卻並未像朱標那般欣喜,而是躬身行禮,語氣嚴肅:“喪標,我今兒個來,並非為了恭賀,而是有一事,需向你直言,還望你莫要動怒。”
朱標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見朱高熾神色凝重,心中也泛起一絲疑惑:“熾兒,何事如此嚴肅?你但說無妨。”
朱高熾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喪標,江南減賦的成效,遠非表麵上看的這般美好。那些官員士紳的歌功頌德,也並非真心感念父皇的仁義,而是因為他們從這場新政中,謀取了巨大的利益!”
“你說什麼?”朱標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臉色沉了下來,“熾兒,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江南減賦明明是為了減輕百姓負擔,怎麼會讓士紳得利?”
“你先彆急!咱說的句句屬實,絕非妄言。”朱高熾語氣堅定,“這江南乃是富庶之地,可土地兼並的問題也最為嚴重。正所謂‘富者阡陌連田,貧者無立錐之地’,江南的大部分田地,早已被當地的士紳地主牢牢掌控在手中。普通百姓要麼淪為佃戶,租種士紳地主的田地,每年要繳納高額的田租;要麼就是僅存少量土地的自耕農,卻要承擔朝廷的賦稅與士紳地主的層層盤剝,日子過得苦不堪言。”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此次朝廷推行江南減賦,減免的是朝廷征收的賦稅。可對於那些沒有土地的佃戶而言,他們本就不直接向朝廷繳納賦稅,朝廷減賦,與他們毫無關係,他們依舊要向士紳地主繳納高額田租,生活並未有任何改善。而對於那些自耕農來說,雖然朝廷減免了一部分賦稅,但士紳地主往往會趁機提高田租、巧立名目增加盤剝,將朝廷減免的賦稅,變相地轉嫁到他們身上。”
“如此一來,朝廷減免的賦稅,最終受益的並非普通百姓,而是那些手握大量土地的士紳地主!”朱高熾的聲音陡然提高,“他們無需承擔任何損失,便能坐享朝廷減賦帶來的紅利,田租收入絲毫未減,甚至還可能因為變相盤剝而有所增加。這也就是為什麼江南的官員士紳會如此積極地歌功頌德——他們才是這場新政真正的受益者!”
朱雄英在一旁聽著,也漸漸反應過來,臉色變得凝重起來:“高熾說得有道理。江南士紳勢力盤根錯節,土地兼並嚴重,朝廷的減賦政令,確實很可能被他們利用,成為謀取私利的工具。”
朱標靜靜地聽著朱高熾的話,臉上的神色由最初的錯愕,漸漸轉為鐵青,再到後來的凝重。
他猛地一拍禦案,眼中滿是震驚與憤怒:“竟有此事?!朕一心想讓百姓受益,沒想到卻被這些士紳地主鑽了空子,讓他們得了好處!”
朱高熾的話如同醍醐灌頂,讓朱標瞬間豁然開朗。
他終於明白,為何江南的官員士紳會如此積極地響應新政,如此賣力地歌功頌德。
原來,他們並非感念自己的仁義,而是因為新政讓他們獲取了巨大的利益,他們是在為自己的既得利益而歡呼!
“難怪……難怪那些奏報說得天花亂墜,卻從未提及佃戶的生活是否有所改善,也從未說過自耕農的負擔是否真的減輕。”
朱標咬牙切齒地說道,語氣中滿是失望與憤怒,“朕真是糊塗!竟然沒有想到江南土地兼並的問題如此嚴重,竟然被這些士紳地主蒙騙了!”
這一刻,朱標憤怒至極!
他站起身,在殿內來回踱步,心中的喜悅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自責與憤怒。
他自登基以來,便一心想效仿先賢推行仁政,江南減賦更是他傾注諸多心血的得意之作——本以為能通過減免賦稅,讓飽受盤剝的江南百姓卸下重擔,讓耕作的農人多留些口糧,讓貧苦人家能喘口氣,真正實現“利國利民”的初衷,讓大明的根基因民心所向而愈發穩固。
可朱標萬萬沒有想到,這份飽含善意的新政,最終卻淪為特權階層謀取私利的工具。
那些手握大量田產的江南士紳地主,借著減賦的東風,要麼坐享朝廷減免的賦稅紅利,要麼變本加厲地提高田租、巧立名目盤剝佃戶與自耕農,將朝廷的恩惠儘數收入囊中。
而真正需要扶持的普通百姓,依舊過著“耕者無其田”的苦日子,佃戶要承受高額田租,自耕農要應對層層盤剝,生活依舊深陷水深火熱之中,絲毫沒有感受到新政帶來的實惠。
這份被蒙蔽的落差、這份善政被扭曲的憤怒、這份辜負百姓期許的愧疚,交織在一起,讓他如何能不憤怒?如何能不自責?
朱標痛恨自己的疏忽,未能看穿士紳地主的奸猾伎倆;自責自己的天真,沒能提前預判政策漏洞;更痛心自己一片愛民之心,最終卻養肥了特權階層,讓百姓的苦難絲毫未減,這份失職與遺憾,如重錘般敲擊著他的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