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政總指揮部內,一派熱火朝天的忙碌景象。
卓敬伏案疾書,案頭堆積的章程草案已修改至第七版,小到丈量工具的誤差允許範圍,大到跨區域田產糾紛的處理原則,皆逐一細化;練子寧正與幾位禦史核對巡查路線,將全國劃分為十二道監察區,確保每一處清丈區域都有禦史實時監督;鐵鉉在國子監演武場親自示範步弓丈量法,數百名學子分成數十組,手持統一校準的丈量工具,反複演練田畝勘測、數據記錄的流程;暴昭則將《清丈刑律彙編》交由雕版工匠刊印,同時挑選刑部精乾吏員,組建專門的案件審理團隊,確保對違規行為的懲處能快速落地。
四人各司其職,晝夜不休,隻盼著早日完成籌備,讓清丈工作順利啟動。
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朱高熾與朱雄英倒得了幾分清閒。
總指揮部的核心事務已托付給卓敬四人,二人隻需把握大方向、協調關鍵資源,連日來的緊繃神經終於得以舒緩。
這日清晨,二人在王府書房相對而坐,麵前擺著一幅詳細的輿圖,興致勃勃地商議著外出事宜。
“雄英,咱們兄弟許久未曾離京,不如趁這籌備的間隙,去天津或是上海走一趟?”朱高熾手指點在輿圖上的天津衛,眼中帶著懷念,“當年在天津搞發展時,城西的煎餅果子配豆腐腦,滋味至今難忘。如今天津已是北方第一商貿重鎮,想必變化極大。”
朱雄英聞言,笑著搖頭:“天津雖好,卻不如上海熱鬨。聽聞卓敬在上海擴建了港口,如今西洋商船都能直達,碼頭之上奇珍異寶雲集,市井之間更是商鋪林立、人聲鼎沸。我倒是想去看看,昔日的灘塗之地,如今究竟何等繁華。”
“哦?你也對上海感興趣?”朱高熾來了興致,“那正好,我們可以先去上海,再轉道天津,順道考察兩地的賦稅征管情況,也算是為後續的新政推行做些調研。”
二人越聊越投機,正商議著出發的時日與隨行人員,王府內侍匆匆闖入,神色慌張地稟報道:“大將軍王,太子殿下!太上皇寢宮傳來旨意,召二位即刻入宮覲見,不得延誤!”
朱高熾與朱雄英皆是一愣。
自朱標登基、朱元璋退位為太上皇以來,老爺子便深居簡出,平日裡要麼在禦花園養花種草,要麼與舊部飲酒暢談,極少主動召見他們,更從未如此急切。
“老爺子這是怎麼了?莫不是又想找人陪他下棋了?”朱高熾嬉皮笑臉地嘀咕了一句,雖心中疑惑,卻也不敢怠慢,連忙與朱雄英整理衣冠,快步趕往皇宮。
太上皇寢宮位於紫禁城西側的西苑,殿內布置得簡潔古樸,處處透著洪武朝的規製。
朱高熾與朱雄英剛踏入殿門,便察覺到氣氛不對。
往日裡總是笑容滿麵、和藹可親的朱元璋,此刻正端坐在主位之上,麵色鐵青,眉頭緊鎖,眼神銳利如鷹,周身散發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嚴。
殿內的宮女、太監皆垂首侍立,大氣不敢喘一口。
朱高熾與朱雄英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心中皆是一驚。
朱高熾強壓下心中的詫異,走上前兩步,依舊擺出一副嬉皮笑臉的模樣:“老爺子,今兒個怎麼這般嚴肅?往日裡不是最愛聽曲兒跳舞嗎?”
說著,他還拍了拍手,直接喊道:“來呀,接著奏樂,接著舞!”
他本想緩和一下緊張的氣氛,卻不料朱元璋斜睨了他一眼,眼神冰冷刺骨,隨即沉聲道:“放肆!給朕跪下!”
這一聲怒喝,如同驚雷炸響,震得朱高熾與朱雄英耳膜嗡嗡作響。
二人心中咯噔一下,徹底收斂了所有嬉鬨之心,意識到老爺子是真的動了怒,而且事情絕非下棋聽曲那麼簡單。
他們不敢有絲毫遲疑,連忙雙膝跪地,規規矩矩地伏在地上,大氣不敢出。
殿內陷入一片死寂,隻有朱元璋沉重的呼吸聲。
朱高熾與朱雄英低著頭,能清晰地感受到老爺子銳利的目光在他們身上掃來掃去,心中愈發忐忑,暗自揣測究竟是何事惹得老爺子如此動怒。
良久,朱元璋才慢悠悠地開口,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你們兩個,是不是真的要對天下士紳縉紳動手了?這第一步,便是要動那賦稅製度?”
聽到這話,朱高熾與朱雄英心中頓時了然。
原來老爺子已經知曉了他們籌備賦稅革新的事。
朱高熾不敢再嬉皮笑臉,抬起頭,神色鄭重地回道:“回老爺子,確有此事。”
朱元璋眉頭皺得更緊,語氣中帶著一絲質問:“賦稅乃王朝根基,士紳縉紳是天下的支柱。洪武朝定下的製度,雖有瑕疵,卻也安穩運行了數十年,為何非要大動乾戈?你們可知,動了士紳的利益,便是動搖了大明的江山!”
“老爺子,孫兒不敢苟同。”朱高熾連忙說道,“洪武朝的製度,確實為大明的建立與穩定奠定了基礎。但曆經數十年,如今早已弊病叢生。地方官員與士紳勾結,隱匿田產、逃避賦稅,將負擔全壓在普通百姓身上,導致民怨漸生。長此以往,才是真正動搖大明的根基啊!”
朱雄英也跟著附和道:“皇爺爺,如今江南等地,士紳名下的田產早已擴張數倍,卻仍按數十年前的舊冊繳納賦稅,而無田少田的百姓,卻要承擔沉重的賦役,這實在不公。若不加以革新,百姓生活困苦,遲早會引發動蕩。”
朱元璋沉默不語,目光沉沉地看著二人,顯然是在聽他們繼續說下去。
朱高熾見狀,繼續說道:“老爺子,您放心,孫兒此次推行賦稅革新,絕非一時衝動,而是經過了深思熟慮,且有著堅實的基礎。如今大明四海承平,國力日益強盛,尤其是東海貿易與南洋貿易,早已如火如荼。上海、天津、泉州等港口,商船雲集,關稅與商稅收入逐年遞增,僅這兩項收入,便已占到朝廷財政總收入的八成以上。”
他語氣愈發堅定:“更重要的是,西洋貿易也即將開拓成功。孫臣已派李景隆率領船隊,攜帶大明的絲綢、瓷器、茶葉等特產,前往西洋諸國通商。待西洋貿易航道打通,三大貿易齊頭並進,僅商稅與關稅,便足以支撐朝廷的一切開支——官員俸祿、軍隊餉銀、水利建設、賑災救濟,皆可足額保障。”
“正因如此,我們才有底氣推行賦稅改革。”朱高熾說道,“此次革新,並非要增加賦稅,而是要‘均賦減負’。通過清丈天下田畝,修訂魚鱗圖冊,讓士紳承擔應儘的賦稅,讓百姓減輕負擔。我們要的,是讓大明的賦稅製度更加公平、更加合理,讓百姓安居樂業,讓江山長治久安。”
朱雄英補充道:“皇爺爺,我們已組建了專門的清丈總指揮部,由卓敬、練子寧、鐵鉉、暴昭四人牽頭。卓敬擅長經濟稅製,練子寧剛正不阿、善於監督,鐵鉉執行力強、敢於攻堅,暴昭精通律法、嚴懲不貸。這四人皆是難得的賢才,且與地方士紳無甚牽扯,定能確保清丈工作與新政推行的公正與高效。”
朱元璋靜靜地聽著,臉上的神色漸漸緩和了一些。
他沉默了許久,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禦案,殿內再次陷入寂靜。
朱高熾與朱雄英跪在地上,心中忐忑不安,等待著老爺子的最終表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