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忍著心中火氣,朱高熾緊接著往後麵看去。
相較於西北因戰亂導致的田冊焚毀、地界模糊,河南、山東的田產隱匿手段,可謂是精於算計、花樣百出,直教人防不勝防。
謝、張兩大淮西勳貴家族的親眷族人,常年盤踞北地,深諳律法漏洞與官場規則,他們勾結地方官吏,通過“詭寄”、“寄田”、“飛灑”等一係列手段,將大量兼並的民田拆分隱匿,讓清丈官吏如同無頭蒼蠅,無從下手。
而這背後,正是一張由淮西勳貴與北地官吏編織的龐大利益網絡,將新政推行的道路死死堵住。
開封府的謝家旁支謝明,便是此中老手。
他靠著堂兄謝旺的庇護,在開封府周邊兼並了五百餘頃良田,卻對外隻宣稱自家僅有兩百頃田產。
為了隱匿那多出的三百頃田地,謝明可謂費儘心機:他將其中一百頃“詭寄”在十餘名親友名下,這些親友要麼是遠在江南的遠房親戚,要麼是早已搬離開封的舊識,官府即便想要核查,也往往因“人戶已遷”而無從查證;又將八十頃“寄田”給了家中的奴仆,讓奴仆以“自耕農”的身份登記,每年隻需將收成的七成上繳謝明,便能逃過高額賦稅;最令人齒冷的是,他竟將剩餘的一百二十頃良田,全部劃入謝家祠堂的“祭田”名錄——按大明祖製,宗族祭田可免征賦稅,謝明正是鑽了這個空子,將大片私田偽裝成祭田,堂而皇之地逃避繳稅義務。
清丈官吏抵達謝明府邸時,他早已備好備好僅記載兩百頃田產的田契,雙手奉上,臉上堆著虛偽的笑容:“各位大人辛苦,我謝家向來奉公守法,田產皆按規矩登記在冊,絕無半分隱匿。其餘田地皆是宗族祭田與親友產業,與我個人無關,還請大人明察。”
官吏們心中存疑,想要核查祭田賬目,祠堂的管事卻攔在門口,雙手合十,一臉肅穆:“大人,祭田乃供奉先祖之地,賬目神聖不可褻瀆,豈能隨意翻閱?若是驚擾了先祖英靈,這個責任誰能擔待?”
官吏們本想據理力爭,可帶隊的縣丞卻悄悄拉了拉同僚的衣袖——他昨晚剛收到河南按察使司副使王謙的密信,“謝家門生故吏遍布朝野,對其田產隻需點到為止,切勿深究”。
王謙乃是永平侯謝成的同鄉,早年靠謝成舉薦才步入仕途,這些年靠著謝家的賄賂,一路官至按察使司副使,早已成了謝家在官場的“保護傘”。
縣丞深知王謙的勢力,更清楚謝家的手段,隻得忍下心中的疑慮,草草登記後便帶隊離去。
謝明站在府門口,望著官吏們遠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轉身便命人給王謙送去了百兩黃金作為“謝禮”。
若是說謝明的隱匿手段尚且遮遮掩掩,鳳翔侯張龍的女婿李坤,則是借著職權,將隱匿田產做得明目張膽、毫無破綻。
李坤身為山東東昌府通判,手握地方政務大權,卻全然不顧朝廷法度,一心為張家斂財。
他利用職權,將張家在東昌府兼並的千餘頃良田,全部登記在王府十餘名“莊頭”名下。
這些莊頭表麵上是獨立的農戶,實則都是張家的奴仆,田產的所有收益儘數上繳張家,卻隻需以“民田”的名義繳納少量賦稅,硬生生逃避了九成以上的稅負。
為了讓這場騙局天衣無縫,李坤親自偽造了完整的田契、繳稅記錄與戶籍檔案。
田契上的簽字畫押,皆是莊頭們的真實筆跡——李坤以奴仆的身家性命相要挾,逼他們在偽造的文書上簽字;繳稅記錄則由東昌府知府劉順親自篡改,將張家田產的繳稅額壓至最低;戶籍檔案更是做得滴水不漏,莊頭們的家人信息、居住地址一應俱全,乍一看與普通農戶彆無二致。
暴昭得知此事後,當即派緹騎前往東昌府暗中調查。
可緹騎們一踏入東昌府,便被劉順的人盯上了。
劉順早已收到李坤的密報,提前安排親信偽裝成百姓,在緹騎走訪時故意散播“張家田產皆是莊頭自耕”的言論,還將偽造的繳稅記錄“不經意”地展示給緹騎看。
更有甚者,劉順親自出麵宴請緹騎首領,席間不僅百般討好,還偷偷塞給他一箱黃金,想要將其收買。
“各位緹騎大人遠道而來,辛苦了。”劉順端著酒杯,笑容諂媚,“李通判乃是公主親眷,張家更是開國勳貴,豈會做出隱匿田產之事?想必是有人造謠生事,還請大人們明察,莫要被小人蒙蔽。”
緹騎首領心中一動,黃金的誘惑固然不小,可他深知朱高熾推行新政的決心,更清楚錦衣衛的鐵律。
他表麵不動聲色,收下黃金,暗地裡卻讓隨行的朱高熾親信繼續調查。
最終,在一名良心未泯的莊頭的暗中指證下,緹騎們找到了李坤偽造文書的證據,還查出了劉順篡改繳稅記錄的鐵證。
若不是這關鍵的突破口,這場由官吏與勳貴聯手打造的騙局,恐怕真要蒙混過關。
比“詭寄”、“寄田”更令人發指的,是勳貴族人仗勢欺人、強占民田後,銷毀田契、嫁禍偽裝的行徑。
河南商丘縣的百姓張老三,祖上留下十畝肥沃良田,靠著這片地,一家人勉強能糊口度日。
可這十畝田,卻被謝旺的堂弟謝強給盯上了。
謝強平日裡在商丘縣橫行霸道,仗著堂兄的權勢,欺壓百姓如同家常便飯。
他先是派管家上門,想要以五兩銀子的低價收購張老三的田地——這價格還不及正常市價的十分之一。
張老三自然不肯,當場拒絕了謝強的無理要求。
沒過幾日,謝強便帶著一群家丁,手持棍棒闖入張老三家中,二話不說便將張老三一頓毒打。
“敬酒不吃吃罰酒!”謝強踩著張老三的胸口,惡狠狠地說,“這片地我看上了,給你五兩銀子是給你麵子,再敢拒絕,我讓你全家死無葬身之地!”
張老三的妻子上前阻攔,也被家丁們推倒在地。
謝強讓人搶走了張家的田契,當場撕毀,隨後便讓人在田埂上插上“謝府免賦田”的旗幟,將這片良田占為己有。
張老三拖著傷痕累累的身體,多次前往縣衙申訴。
可商丘縣知縣早已被謝強收買,每次都以“證據不足”為由,將張老三趕出縣衙。
有一次,張老三在縣衙門口哭訴,被謝強得知後,又派家丁將他打成重傷,右腿被打斷,從此成了殘廢。
清丈官吏抵達商丘縣時,謝強聲稱這片土地是“祖上傳下的免賦田”,還拿出了偽造的宗族田產證明。
官吏們想要詢問張老三,可張老三早已被謝強的淫威嚇破了膽,他看著躲在官吏身後、眼神凶狠的謝強家丁,隻能搖著頭說“我不知道”,不敢出麵指證。
清丈工作因此陷入僵局,而謝強則在一旁得意洋洋,全然不把官府放在眼裡。
這些勳貴之所以能如此肆無忌憚地隱匿田產、強占民田,核心原因便是北地官吏與淮西勳貴早已形成了盤根錯節的利益網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