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老夫人並沒生怒,臉上笑意反一陣濃似一陣,老話如何講來著,早看透觀照道人是個識大體知進退的,當年還有可能,現怎敢把人再接回去。
既料得渟雲要回轉謝府,此間唯“算無遺策”喜悅,至於什麼規矩體統,一把年紀活過來,誰還不曉得啥時候能用,啥時候不能用。
比起這樁,謝老夫人更介懷的是底下嫲嫲沒依著交代緊隨渟雲身後,錯漏了經過,聽不著更多趣兒。
興致上頭,她未作厲聲,隻語氣稍重道:“她是哪樣德行,前兒不是仔細吩咐過,你們如何行的事,那觀子有刺,紮短了你等腿腳進不去不是。”
何嫲嫲更添為難,身子躬了又躬,道是“陶家小娘子張口宮內,閉口太妃,上下牙花子一碰,咬的緊緊實實稱貴人辦差,我等不敢與之相爭,恐誤了主君在朝堂....
那四姑娘又喊打喊殺的嗬斥往一邊去,觀裡冠人更是個個的不待見,咱們都是主家養的仆婦,哪還敢往裡間進。”
謝老夫人這才皺眉,嘴角皺紋漸硬,沉默片刻在桌上重拍了一掌,沉聲道:“去叫人來我這回話。”
“哎。”何嫲嫲垂頭揚眉,告安轉身出了門。
旁兒女使趁著主仆話裡空擋添了茶,謝老夫人心不在焉喝得一嘴,回憶上次見陶姝還是去年夏日。
至此陶姝再沒來過謝府,多是渟雲往陶府去,薑素娘倒是遣下人來送過好幾次花。
見也沒多大印象了,人往渟雲院裡去之前禮節性與老祖宗拜謁過一聲爾。
僅記得是寡母孤女,能在京中站穩屬實不易,與渟雲乾係麼,人人都道“親近”,一時之間沒翻臉也是情理之中。
那小娘子年約莫是比渟雲還小些,喊得兩聲“賢太妃”作義母,蠢得豬油蒙心真敢把自個兒當鳳凰,擺出一副皇親國戚架子對謝府吆五喝六,免不得謝老夫人越想越氣。
何嫲嫲伺候謝老夫人多年,雖想到這一層,卻沒想到謝老夫人對渟雲今日冒失壓根無所謂。
女子重節,是為著家族名聲,將來嫁娶,謝老夫人既想好了如何安置渟雲,又如何會為她閨譽先吃蘿卜淡操心,但聽得無有外人瞧見,再出閣些也懶得費神計較。
至於底下下人,那是丟不得半點規矩體統,丟了如何治理使喚呢。
到底是何嫲嫲見的少,沒曾遇到過渟雲這般人,五六十的老婆子了,固執入了骨髓,真當“失個規矩”能殺人。
她快步尋著了渟雲和辛夷,傳話後得意加得一句,“我勸娘子低頭叩首認個錯,以後沒了好衣好食,粗茶淡飯是有的,彆叫家裡打將出去,不定淪落到哪。”
大戶人家裡親生女兒做了醃臢事,也是丟得遠遠的,何況這個本就是撿來的,隻要眼前娘子痛快認了自身不是,也就免了攀扯婆子嫲嫲們刁鑽無狀。
辛夷慌慌不敢直視何嫲嫲,慌慌碎步挪動要往渟雲身後退,渟雲伸手將人拉住,再不是下午在萬安寺前魂不守舍冒冒失失樣。
她自仰臉往簷外眺望,夕陽隱得一半,天色朦朧欲晚,往日璀璨晚霞沒有,唯見層層鉛灰色寒雲堆的山高海深,多半夜裡就有急雨。
京中旱了好些日子,院裡那兩架忍冬都失了活氣兒,想到雨將來,居然生了些許歡喜。
“娘子還是快著些吧,拖遝到天荒地老也拖不過去的。”何嫲嫲催道。
渟雲伸手攬住幾縷仲春涼風,微笑道:“嫲嫲不必來催我,哪次外出,回來沒往謝祖母跟前問安呢。
你不來,我也不必停,自然就快了。”
“你..”何嫲嫲還待辯解,渟雲驀地收回手,竟甚是欣悅樣道:“算了,你生來是個做下人的,行的都是下人本分,和我無二,我做什麼與你計較。”
她拉著辛夷繞開,續往謝老夫人寢院邊走邊道:“鶴有倦眼鹿有懶,她們在外閒著吃盞茶本是常情,偏就下人做得半生,日日懸心吊膽,唯恐哪處不周到叫主家發賣,連個叫屈也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