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廝模樣清俊,麵相瞧來差不過十五六,明明能仗著是長子嫡孫院裡的人逞個威風,偏擺得一副乖覺姿態哀告。
幾句話間,辛夷已瞧的好玩,半嗔半喜揚臉脆聲道:“哪處是你妹妹,誰大誰小,祖宗才分的清呢,我去幫你問問。”
人轉進屋先往儲藥食櫃子裡翻檢了一陣,裡頭瓶瓶罐罐個個上頭貼了花箋,名稱效用筆寫的清清楚楚,確沒找著虎杖做的糖膏,晾乾的虎杖藤切片倒還有好些。
再竄進書房裡與渟雲一合計,她咬著筆杆子同是想了好一陣,茅塞頓開記起幾年前,宮苑薨了太後,全天下的學子都考不得科舉了,她的確是做過一點拿去糊弄長兄謝承。
糊弄謝承在其次,更多的是想通過謝承糊弄宋雋,總而到頭來,誰也沒糊弄著,反惹得自個兒掉野麻地裡似的,粘的一身蒼耳摘不掉。
想來已是不爽,再記起那年送他他往地上丟,今兒好沒個臉皮,還敢遣人上門張口要。
謝府家大業大,什麼清熱祛火的靈丹妙藥尋不著,非要拐彎抹角為難到這。
渟雲把筆尖拿的老遠,唯恐墨點汙了紙,嘟囔頗是煩嫌,“沒有沒有是沒有,咱們就沒這東西,叫他去彆處。”
今年五百兩銀子還無處著落,屋裡最能生錢的是抄書,但抄書是個耗時耗力的活,忙忙碌碌十天半月,多不過一二兩銀,怎麼算都湊不夠。
就這,還得仰仗著謝府裡用的筆墨紙硯都是上品,拿出去才能勉強叫的開價,若是尋常草紙粗紙,綿軟散墨根本裝不成冊,哪有人肯收。
相比之下,所費心血反而成了不值當的添頭,和常年炮製的那些零嘴藥材一樣,都隻能換得散碎銅板。
最要命是時力愈發的少,三月白晝愈長,崔娘娘那頭又請了女教習。
今兒點茶品香,明兒算盤理賬,後兒還得拆線繡個花,一天到晚勉強落著點空閒,纖雲還吵吵鬨鬨拉著要走這家走那家,都快忙死了。
再說了,現兒謝承有什麼好糊弄的,她自小心吹著桌上紙張,原是算得錢銀不好賺,特裁了一副澄心紙來,思量這紙更貴,抄的好了,該能多換個三瓜兩棗。
正由著紙貴,分不得半點神,抄書又不能塗抹修改,稍有錯漏就要廢掉一頁,這幾年箱子裡漸用漸少,實是經不住廢。
“沒有的話,咱們做點也成啊。”辛夷惦記那小廝討喜,順嘴幫著說情。
不就是糖膏,做法萬變不離其宗,拆洗蒸煮熬麼。
院裡那虎杖,長的叫一個蓬勃茂密,葉子肥得能掐出油,粗布裹了搗碎擠出汁子,依著葫蘆畫瓢就成了。
反正留著也白搭,等過了六月,還費神砍了切來晾呢。
“沒工夫,彆管他。”渟雲瞟了眼辛夷,轉而乾脆把筆擱在了架子上,思量心緒被打斷,索性緩一緩。
她曆來是沒個威嚴,喝令也像是小兒賭氣,辛夷更是我行我素慣了,猶不肯罷休,不解道:“就做一些嘛,不然我去拾掇好了。”
說著還不忘努頭示意桌上,“裁的時候我就奇怪了,丹桂姐姐在時,說這紙貴的很,反正是換錢,單賣紙不就完了。
添了字上去,反變的賤了,何苦白白費功夫。”
“做做做。”渟雲豎起一根手指打斷,重重點頭道:“你去回話,現兒日上中天不好,等晚間過了露,我就摘。
我院裡全摘了做,吃.....”上下牙咬的“嘎蹦”一聲,她長吸口氣,腮邊堆笑,儘量徐徐道:“吃撐他”,唯恐說快了,蹦出來的話是“吃死他”!
“哎。”辛夷興高采烈往外跑。
渟雲轉圜腦袋,強迫自個兒收神再拿了筆要續,墨卻遲遲沒往紙上落。
在某些東西求而不得時,許多念頭便迫不得已一樣往外冒,她活了將近十五載,才勉強窺得世間辛勞。
抄書的謀生艱難,賣花的勉強度日,春種秋收一石糧隻能果腹,寒凍暑熱一擔柴僅換油鹽。
自個兒是能輕易尋得尺椽片瓦安身,但尺椽片瓦風吹即散,雨打即散,朝不保夕。
那尺椽片瓦裡,蘿卜塊兒尚不能確保年年有,想要尋得無垢藕簡直天方夜譚。
夏天眼看就要到了,轉瞬又是荷儘擎雨蓋,菊殘傲霜枝。
她甚難得沒與祖師悔告“欲乃萬惡之源”,她在焦灼裡數次猶豫要不要把薑素娘給的珍珠拿出去換成銀票,又在猶豫裡不解為何工不如物,力不如謀。
遍身羅綺者,不是養蠶人。
十指不沾泥,鱗鱗居大廈。
萬物一府在哪呢?
那筆尖終還是觸到了紙上,順勢橫撇劃開,越是覺得沒有的東西,越要自個兒嘗試去尋一尋,師傅是這麼說的吧。
她字漸順手,院外小廝跑回謝承處回了話,謝承略有生怒,他本是想找個由子讓渟雲來與宋雋當麵對質,現人沒來,隻能暫時作罷。
等宋雋離去後,謝承將前因後果全部串聯起來,一個人坐在椅子上總覺懸懸惴惴,說不上來為何。
可能是在為這些年渟雲牽扯的是非糾葛後怕,畢竟他比彆人知道的更多一樁,那就是安樂公之死。
安樂公陶矜,極有可能是吞血自儘,這些年他特意打聽了些,安樂公發病乃至身亡都與血竭中毒一般無二,偏就剛好,陶姝手腕上有,一定有一粒。
他越深思,胸腔跳鳴越盛,如裡間山崩海嘯電閃雷鳴兵荒馬亂,鬨的血與火樣鼎沸席卷七經八脈,茶不能解,果不能解,書中聖賢,卷裡經略,萬般不能解。
要袋中木珠,罐中苦菊,桌上金蟾,這些年月裡一切和那個蠢貨有絲毫關聯的東西。
要拿著握著,直至掌心通紅滾燙,手背青筋兀起,才能克製住體內呼之欲出的或然是憤怒,或然是驚懼,或然是憐憫,或然天知道是什麼鬼的玩意兒。
肯定是有憐憫的,憐她願未得償反成禍,憐她恩未得報反成仇。
“問的真真的,辛夷姑娘說虎杖早春酸,晚春澀,不好做膏糖,她那就沒做過。
不過四姑娘應了聲,明兒就幫咱們弄些,我說沒有算了,彆額外費事,鋪子裡肯定也買得,郎君要,咱們晚間遣個空的上街找找就行了。”小廝是這麼回的話。
他坐在那,近乎誠惶誠恐,她這些年從沒做過虎杖的膏糖,當年那一罐是特意做給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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