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念頭要張嘴說將出來,有些難聽,但若真個議論,父望子成才,母盼女登高乃是常情,但凡家裡祖宗通透些,誰行事不是和謝老夫人一個模子印出來的?
真個養出些混吃賴喝敗家子,破德悍性累宗婦,才叫沒點能耐手腕,既如此,高壽者免不得要替兒孫撥亂反正,家宅籌謀扶偏。
偏之一字,就是過錯未發作於人前,若是發作了,那也扶不得了,隻能趕緊舍了了事。
幸就幸在,渟雲那些言行牽連甚廣,俱在暗處,恰是言行偏差,稱不得舉止過錯。
謝承端著茶碗,餘光看謝老夫人親熱將同父異母的幼弟擁入懷中。
天漸暖熱,小兒多動,錦衣華服寶相公子不知是後宅何處跑將出來,額前冒得碎汗淋淋水光一片。
謝老夫人失了講究般緊著軟緞衣袖先往上攢了攢,色厲聲苒罵道:“誰替六郎看的衫子,熱成這樣,這還沒交夏呢,先捂出一身痱子。”
話落再掰著那粉麵圓臉左邊看完看右邊,趁手接過丫鬟遞的帕巾要往額前湊,又拿到嘴邊吹了兩口方輕手和上去,不忘與綠萱叮囑道:
“一會散了回轉,要盯著底下,拿那個藈菇汁子兌了水,好生擦洗擦洗,他幾個歲數,汗泄不暢暑毒加身,有的是罪受。”
綠萱盈盈福身,笑言“元崢身上衫子都是她這個做娘挑的,今兒...”
話沒說完,謝老夫人懷裡小兒扭身掙脫,歡喜跑到綠萱麵前拉了她手,仰臉與謝老夫人道:
“不怪娘親,是我剛才要來問祖母的安,跑的急了才出汗。”
四周丫鬟婆子笑聲連連,謝老夫人跟著嘴角咧到耳根,呼了數聲好孩子,誇道:“咱們崢哥兒是大了,知道據理明言,跟祖母告上了。”
她再招手,還要人偎依到懷裡去,綠萱丟開兒子手,極自然往一旁椅子坐下接過丫鬟呈的茶水,慢條斯理拂著茶蓋。
謝老夫人再將幼孫攬在懷裡,逗弄問道:“天天往祖母處來,怎麼今兒就跑的這麼急?嗯?”她指點眾人,“今兒你們個個來的也早。”
謝承垂頭抿茶未言,眼角餘光看屋裡主家,唯有渟雲還站在謝老夫人身側。
妾室丫鬟婆子又說了好些閒話,他仍沒聽見老祖母開個金口喊渟雲去坐著。
如同,一直跟隨自己的小廝,這些年,居然沒記得宅裡四姑娘的生辰。
雖謝府講究個“小兒不賀”,但私底下,幾個哥兒娘子都是各有饋禮贈歲,他也沒缺過渟雲,或首飾或筆墨,年年都遣人遞了個零碎物件。
就這麼一樁年年都辦的差事,小廝猜了四月猜五月,硬是沒猜到六月去。
謝承看了一眼謝老夫人懷裡嬌兒,外人眼裡,是父親驟然老來得子,祖母長年膝下無幼,所以格外偏寵些。
他想了一陣,也沒記起這小兒生辰是在哪天,約莫是年底,總而快到時,祖母自會提前與幾個兄長姐姐念叨,提醒眾人備份賀禮。
畢竟這小兒是謝家血脈,而渟雲,什麼都不是。
他一直以為,她心思簡純必定不會多想個中差彆,現在才覺得,韜文慧史如她,定是心如明鏡。
隻她站在那,無悲無卑無喜無希,以至於他分不清她是習以為常,還是對謝府眾人,本就無甚期待。
屋裡喧鬨一陣後,崔婉領著纖雲也到了,小姑娘跳腳進屋,與謝老夫人告了安,又往坐著的綠萱微頷首喊了“萱娘娘”,隨後走到渟雲跟前歡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