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頏彆過郭臨,麵色沉沉回到禁宮住處已是戌時過半。
其司下幾個都任指揮使同宿在宮,往日下了值多聚在一處吃喝習武消遣,今兒左右沒尋得宋頏,見麵即問緣由。
宋頏掛慮重重難以展顏,索性把心腹之人全部找來,關門閉窗往裡室僅留得殘燭一盞,七八個漢子頭抵頭圍作一圈,聽宋頏小聲道:
“從現在開始,你我等人,一月之內,任何用兵調令必須要見符見印見文,完完整整缺芝麻大點都不行,誰的口諭來也不好使,聽明白了?”
燈火實暗,光影堆疊在人臉上隻能勉強看見個輪廓,眾人你盯我我盯你,誰是誰都快認不清,哪能立時聽明白宋頏要乾啥。
這日子特麼太平的就像街市口上那王二麻子剛鋪進鍋的大餅,平的一點油鹽醬醋味都沒,全靠插科打諢鬥馬賭箭找樂子,幾年沒見過符文冊子了。
其間都虞候韋肅是碩方人,年歲二十有七,生的隆準赤眼,在一眾人裡格外醒目些。
因碩方近鄰涼州,他和宋頏相識有一見如故之感,深交之後更覺意氣相投,友成莫逆。
此番回首往事,宋頏從來是個混不吝,沒幾個慎重時候,難免韋肅懸心,不似他人怠慢,沉聲問:“出什麼事了?再說這兒的就沒幾個見過兵符。”
宋頏自是不能說晉王要反,且道是“天象有異,恐奸人借機生事,太白之說,天象變,民更王,底下辦差的,可信有,不信無。”
午間太白是有不少人看見,然武夫少知星宿吉凶,權當個稀奇看的,這會聽宋頏咬字切切,雖各有誹議,到底還是眾口稱是領了差要散開,有尋昔日文書造冊,有往底下營號交代傳話。
宋頏叮囑道:“千萬彆走漏風聲,彆留下任何證據,免得惹一身妖言惑眾的騷,就說最近上頭要整頓軍務,保不齊誰裝腔去調兵遣將,腦門底下兩招子放亮些。
記住了,你我是自作主張權益行事,稍有差池,擅兵弄武的罪名跑不了。”
眾人再點頭,陸續出了屋門,又有人要出宮門。
這些皇城戍守皆有腰牌在身,看門的大多還相熟,本就來去自由,尋常夜宿宮內隻為方便換值,真個要離去,也沒誰攔著。
人皆走儘,屋裡僅剩韋肅和宋頏兩人,說不上緣由,和眾人商議後,宋頏不安感非但沒減輕絲毫,反而越來越重。
他沒顧上招呼韋肅,拿起燭台,偏手再引燃了兩盞燈,轉頭一屁股坐椅子上,雙手交疊,搓著拇指上骨韘出氣如雷。
韋肅走向屋中間桌子,摸著桌上茶壺還溫,倒了兩碗,一碗遞給宋頏,一碗往自個兒嘴裡灌了,追問道:“都指莫不然聽到了什麼確切消息,那會人多不便?”
“不是。”宋頏接了茶,他被老爹宋爻綁回來後是從最末的營兵做起,一步步到今日指揮使之位,身旁結交之人絕對信的過。
但梁京中兵馬,“捧日”,“天武”兩陣名為殿前司,平日職在守護帝王安危,實則另負領兵之責,一經調遣,要受令為將,領京中禁軍。
更要命的是,梁行的是“更戍法”,即頻繁更換軍司營號,守卒更是定期換防,為的是兵不識將,將不識兵,免得武將與底下兵卒熟識後認將不認召,積弊成患。
這的確是個法子,一年換四五輪,誰也彆想培植出親兵死忠,武將專權難以成形,藩王要想割據也是無稽之談,大梁幾十年未生內患莫不得益於此,。
但是....但是兵不識將,隻要困住將,牽條狗去脖子上掛印掛文掛符,難保那些兵跟狗走。
宋頏一嘴喝儘碗中茶水,與韋肅道:“不對,不對,人得回來,聚在一處,千萬不要落單,最好是在宮內,離聖人越近,說出去的話就越有分量。”
“那我現在就去把其他人叫回來?”韋肅問,“這半月剛好我們的班,都在。”
宋頏多年行伍生涯,但並沒真的領軍上陣,事又沒個準數,他舉棋難定,抓耳撓腮間那枚骨韘蹭過臉頰,恍惚袁簇就在身側,柔聲喊“郎君”。
他還沒答,又聞柔柔嗓音忽高,怒衝九宵斥“蠢貨”。
他早年確有“蠢貨”之名,依著老爹宋爻的評判,是大字難識,一句論語三四天背不下來,所以那句“師才無堪用,賊遁帝王州”,真就能證明二八佳人的襄城縣主有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