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今日仍是不該,但這話說來隻怕禍從口出,自身朝不保夕已令人戰戰兢兢,遑論廳堂另一頭還坐著謝祖母老小。
渟雲抬頭欲看屋內形勢,恍惚又聽得四周兵戈碰撞作響,本能性的畏懼使她又把頭埋下去,反複數次後終未做聲,隻堅定搖了搖頭,以表心跡。
旭日金光從門戶天窗透過來,洋洋灑灑照著空氣裡的細小塵埃在眼前翩然翻飛,她努力回想著不久前在謝老夫人對峙時說的“生死無畏”,不明白何以當時氣壯,現時屈膝。
到底是有畏呢,還是無畏呢?或許當時僅僅是因為篤定不會死而已。
她不肯回答,襄城縣主卻不肯輕易放過,追問道:“我奉聖令掌矢搜拿反賊,你說人不該掌矢,那是聖令的不該,還是我的不該?”
渟雲闔眼,試圖將視線裡塵土悉數隔絕,以此來阻斷恐懼往骨髓蔓延,又把手按在椅子扶手上尋求依仗,要起身回話,忽聞袁簇道:
“她是個傻子,你為難她做什麼。”話裡不似先前灑脫,鄭重乃至有些許警告意味。
渟雲霎時睜眼,猛地抬頭,看襄城縣主再次張弓,單支箭在弦上,正對自己。
袁簇轉向渟雲,嫌道:“見風使舵你沒那眼力見兒,順著杆爬也不會嗎?跟她說該該該啊。”
那廂崔婉身形將纖雲擋的牢實,其餘眾人亦各自默不作聲。
宋爻似恰逢一局終了,手捋胡須轉過臉來,目光掠過渟雲,略有停頓,卻隻得嗤笑一聲,轉而往襄城縣主處拱了拱手道:
“縣主旨在奉命拿人,非就地正法也,我宋府宅邸,承高宗明皇帝賜,欽擬翰墨丹青,曆五帝七世未改,莫不然,縣主有意今朝喋血,汙毀一旦?”
說完再往渟雲處看了眼,她又垂了頭顱,瑟縮乃至身形佝僂。
宋爻見慣風流落拓,講究一個凜然大義泰山崩竭而不改色。
即使宅中婦人,亦是多是出身世家,個個識禮自持,即便乍經亂相有所失態,斷不至於落得這般一副摧眉折腰低三下四模樣。
連袁簇寒涼苦地出身,且還有幾兩傲骨在,又襄城縣主高坐其上威儀不遜晉王分毫,越稱得那金裝玉裹菩薩上不得台麵。
彆家養的假女兒如何,實則不關他這老而不死皓首賊何事,隻昨兒個聽宋雋與謝承話裡口氣,合書畫筆墨如神,私心猜該是個靈秀女郎。
今朝一見,大失所望,好似又被糊弄了一遭,連同那畫的新仇舊恨,直叫宋爻頑心大發,與旁兒管事的嘖嘖可惜,道是:
“是咱們這虧了謝府娘子,拿不出個千年王八萬年龜殼給她鑽進去,也好過要折破那身斑斕衣裳。”
謝老夫人在旁聽的一清二楚,本以為是宋爻囑咐彆叫渟雲死這,合著老東西貼臉嘲弄。
人在屋簷,她未敢發作,那廂襄城縣主又高聲道:“宋公嚴重,我與她舊年同門,相見甚喜,情不自禁玩笑爾。”
說罷轉向袁簇,戲謔道:“難不成老師也以為我要與她如何?”
她“哈哈”數聲,將長弓壓回膝上,“說了是來拿賊,斷不會傷及無辜,諸位為何大驚小怪,莫非.....做賊心虛?”
袁簇屏息未言,恨恨看了一眼襄城縣主手裡的三支箭,默默把身子往後仰了仰。
三支太多了,足夠襄城縣主射殺渟雲後再箭指自己,退一步,兩人之間有一人必死無疑。
她以為渟雲上門,是為著昨兒她讓謝承把渟雲帶來之故,實不願因此樁誤了渟雲性命,再不敢似那會恣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