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不是箭矢,是個彆的什麼玩意兒,明槍暗箭從誰手上出來都應該,唯獨不該從謝渟雲手裡出來。
襄城縣主回轉頭,想看看自己身上的究竟是什麼東西。
她終未能償願,如同始終沒能等到宣德門前的信煙。
隨著她脖頸扭動,傷口處血流更甚,疼痛在瞬間席卷充斥了知覺。
仿佛不是一處中箭,而是那支箭簇順著喉嚨切入了體內,要將五臟六腑七經八脈一寸寸從這副軀體剝離。
以至於她失去所有力道,先是握不住那柄匕首,隨後難以站穩,仰麵往下栽倒。
模糊視線裡是人影交疊亂作一團,約莫是打了起來,也對,自己必死無疑,搭救徒勞無功,樹倒猢猻散,各自求多福。
但她確實沒聽見什麼,耳朵裡是持續不斷的嗡鳴,掩蓋住了一切鏗鏘碰撞和血肉橫飛,也掩蓋住了往日聽見的那些天命萬歲。
至少這一刻記起的不是萬歲,而是昔年渟雲說的,“人皆不掌矢,何處有兵來。”
當時是,當時是說笑的,當時自己也還年幼,聽她說與老師袁簇的趣事,笑得直不起腰。
她合著舌尖腥甜味咀嚼“何處有兵來”,還想將謝渟雲拉出來論道,“你這種升鬥小民明白些什麼,我父親今日若不掌矢,來日必步廢太子後塵。
坐以待斃懦懦非我,豈不奮力揮鉞,求個經緯無雙。”
但她再也沒看到渟雲,疼痛讓呼吸亦是難以為繼,在跌倒的那一瞬間,眼眸都無法按心意轉動,遑論是要扭頭。
算了算了,總不過是躲在哪個桌椅板凳底下苟延殘喘,又或被袁簇拎去了某個牆角潛身縮首。
“袁簇,老師......“嘴角湧出來的血沫又倒流回嘴裡咽喉,無法自控的嗆咳扯動聲帶,把原本隻是腦中的遊絲一念推搡至唇邊,成了模糊不清的咕噥。
廢太子,廢太子,天家怎麼會有老師呢,襄城縣主想起多年的數年前廢太子一案,請安樂公回京的信,就是聖人親擬的。
她還試圖抬手去撐住身後,奇怪於宋府莫不是個無底洞,自己跌了這麼久,仍在下跌中。
不是的,她一個上午在這間花廳沒少踱步,腳下踩的,是已經有了油光水潤的青石板。
這種石材不甚貴重,但堅硬耐磨曆久彌堅,晉王府裡也有拿來鋪園子和台階,小時候不留神,走的急了摔倒,膝蓋磨的淤紫一片。
那隻滿是鮮血的手僅微微往下晃了晃,並沒能撐在哪處,她看到宋府花廳頂上那根謂之“長青不凋”的柏木房粱,猛然意識到,自己並沒有仰頭。
也就是說,身體已接近於平躺,自己要死了,將死之人,何必在意後腦勺淤不淤紫呢。
她總算等到些什麼東西,是意料之中的碰撞,但又是意料之外的溫熱。
可能是某具屍體,是哪個倒黴鬼死在了自己前頭,剛好做個軟枕。
她依舊盯著那根柏木房粱,“長青不凋”的意思,不就是長生不死萬歲麼,這宋府也是個不臣之心,論罪當誅。
她估摸著自己確實是躺下了,能感受到腦袋是輕飄飄的,不需要已經破洞的脖子費力托著。
舒適感讓她耳目清明了一些,能看見那根房梁木上獨有的筆直紋理,能聽見周遭各人廝殺呐喊,還有誰在小聲抽泣。
有些耳熟,但劇痛早已攪碎了神思,她實無暇辨彆,隻下意識自顧嘲弄,哭也挑個好時候,這等場合最是無用涕淚。
渟雲一手攬著倒下的襄城縣主,一手慌張湊到眼前,確定了那顆血竭所在的位置,咬在唇齒間用力一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