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琢磨,輾轉再難入睡。
直至天色微明,渟雲披衣起身站到窗前,撩開昨兒立夏才換的薄帷紗幔,推展窗欞些許,晨風一瞬趕趟兒樣往屋裡鑽。
眼睛貼著狹窄一道兒縫隙瞅,天邊彎月雖殘,然華光不減,未有絲毫暈開,曉星雖倦,卻粒粒分明,並無點滴渙散,該是個晴空的。
她猶覺不足,乾脆將整扇棱格推起,迎風探身看得震卦位雲層爍爍已有染赤挑金色,顯是旭日將起。
渟雲這才放心,開懷丟下簾子要回床榻再躺些時候,耳畔忽似有炮仗作響。
凝神細聽,確是炮仗,隻人在屋裡,那聲音離的著實也遠,分辨不出在哪個方位。
這不過年不過節的,宅中幾位主家生辰也還沒到,黎明當口放炮仗,乍聽多少有些奇怪,難免她好奇續聽了片刻。
那劈裡啪啦一聲接一聲,響了約一口茶時間才斷,渟雲以為就此作罷,邁步往床前,炮仗聲又起。
這回她倒沒再作額外留意,總而放炮仗這種事,想想也並不得非要應節,紅白喜喪樣樣都行,憑人想放,點幾掛就是了。
道家法門裡,小兒夜哭,都叫放幾掛炮仗鎮邪去穢,何況謝府確逢喜事,謝大人洗清了“謀反”嫌疑,謝府聲名更上層樓指日可待。
初夏晨間還涼,迎麵風更吹了一身雞皮疙瘩,渟雲掀開被子,飛快躺到裡間,心滿意足閉上眼,就說自個兒天相還是看的準的。
日暈三更雨,月暈午時風,以前在觀子裡,往山林裡去之前,除了看黃曆,就得看看天兒,雨來了可尋不著幾個好地方躲。
她捏了捏被子,耳邊隱隱還有炮仗聲,半夢半醒不多時就是天光大亮。
辛夷在外吵吵嚷嚷喊起,沒等渟雲醒全乎便衝進屋,得意賣弄道:“祖宗給各處都派了夏賞,新作的衣衫額外多一兩現銀,各主家下管事和貼身伺候的再添一兩。”
丹桂走後,她一直貼身跟著渟雲,自是有那多一兩添頭,格外高興些。
渟雲點頭“哦”了一聲,想著那會果然是放了炮仗的。
如此循著舊例起身梳洗往謝老夫人房裡問安同用早膳,廚房備的幾樣點心小菜都是常用之物,唯有一小鍋熱氣騰騰魚米粥,說是今年寒水最上遊的桃花江段開了江,撈的第一網鱸魚。
那地兒在梁北,時歲春晚,四五月才消儘嚴冰,據說一年到頭水都冷的刺骨,如此長出的鱸魚肉質格外肥美鮮嫩,又以春日第一網為上品。
旱路水路連著趕到盛京,天家拿了一半走,剩下一半高門大戶都要下筷子,謝府光一張臉麵且不夠使,還得采買拚著手腳力氣才搶到幾條抱回府。
宰殺後頭尾脊背都不要,就取豐腴魚腹那一段。
滾沸的水飛快汆過,筷子剝下淨肉顆顆如米,放入早已濃稠的白粥,飛快丟一小撮細蔥粒進去,飯勺如漿劃出兩圈漣漪,丫鬟墊著帕子就連鍋捧上了桌。
饕客相傳,能從粥水裡品出桃花味兒來。
也不是第一次吃,滑嫩無腥是上品不錯,但渟雲從沒吃出過什麼桃花味,和護城河裡一磚頭砸死的鱸魚,可能就差那麼一丟丟點,不值當枉費物力人工。
主要是師傅茹素,尋摸來她也不吃的。
渟雲攪動湯匙,就著點心隻管往自己嘴裡喂,席間祖孫無話。
直到謝老夫人放下筷子,丫鬟另給她上了兩盞參茶,渟雲才聽謝老夫人徐徐道:
“你袁娘娘一早遣人傳了信,說你昨兒給她東西,她已經依著你說的去辦了。
她近日有些事耽擱,過了十五再來瞧你,叫你準備著。”
渟雲手上一頓,經曆過陶姝說的“月二十七,過時不候”一事後,她對時日限定這種要求分外敏感。
以她對袁娘娘的了解,她既拿到了道契,要麼不來,要麼立時會來,就算不來,也不會這樣遞話。
棱模兩可說十五後,必是有難言之隱。
渟雲並不十分在意袁簇來或不來,但恐是有不得已之事纏身,叫袁簇為難。
現兒也不知其所以然,無有它法,唯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點頭稱了是,打算一會離去後再作論斷。
不料謝老夫人歎過一口茶,笑言調侃道:“我一直當她是個武夫男的進錯了胎,裝到婦人殼子裡去了,可曉得到了緊要關頭,竟也是個心肝七竅的。
怕不是衡量我宅中禍事未平,不肯踏足,非要等到十五放榜後聽足了天家風聲才肯往跟前沾呢。”
哦,渟雲大悟,是這麼回事,謝簡與天子在房內私話,到底做不得真,但春闈放榜後謝家兩個兒郎如何,那就做不得假了。
她猜這並非袁娘娘所想,約莫宋都虞把東西拿回去後與誰商議過,很大可能是宋公宋爻。
渟雲所猜自是無差,宋頏既不願惹自己愛妻不快,又怕謝簡那牆頭草牽連到宋府,拿著道契回到之後,先往宋爻處告了一遭。
順便把去歲萬安寺門口渟雲拉扯宋雋一事,也抖了個底朝天,哽臉道:“這東西我要不給柔柔,那我隻能想辦法把謝府那混賬東西弄死。
弄不死她,早晚要叫柔柔知道,這不能行。”
翰林文客對朝中何時放榜了若指掌,曆來科舉雖由禮部主理考官閱卷,然最終的榜帖名單需呈送至中書門下複核並奏聞聖人蓋章批閱。
說的明了些,聖人大抵不會決定誰能上榜,但能在放榜之前輕易決定,誰上不了榜。
宋爻懶得打聽聖人請謝簡到郊壇齋宮是議論了啥,謝家如何,就看春闈的榜帖了。
謝家兩兒榜上有名,那就是天子認了謝府與晉王無關,愛才惜才接著用。
若是榜上無名,不管到時候封給謝承的賞賜何尊何貴,都隻是麵上功夫,能糊幾日風光,要看謝家祖墳裡骷髏架子在陰司那頭積不積德。
如此利害一陳,袁簇樂得拍巴掌,“他家死絕了我把雲雲帶走,雙喜臨門。”
宋爻既能轉念想透這點,謝老夫人聽到話後如何能咂摸不出緣由,這會說與渟雲,個中意味是:管教袁簇從哪來,身在盛京,就得依著盛京的理。
落入了宋府,早看晚看,早晚都得看著宋府的麵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