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子，咋倆算是本家，不知道吧，你封爺爺我也是長安人呢，還跟一個大官兒有親戚，你猜猜是誰？”滿臉痞笑的老兵坐在院子的石階上，笑眯眯的仰頭和走出屋內的黃小偉說著。
“不就是那封瘸子麼，有什麼好吹的，我說老瘋狗，你那大官親戚早死球多少年嘞。”
“吹吧吹吧，跟咋們吹了幾十年了，他自己都夠了，好不容易逮著個外人，他可不得好好顯擺顯擺自己封瘸子的遠房親戚，外加長安人這點破事兒，嗬，長安人怎麼了，牛什麼啊。”
老瘋子瞪眼大罵，“封瘸子也是你們這些鳥貨能叫的！長安人怎麼了？長安人就是牛！爺們生下來就比你們金貴，這些年要不是有老子這封瘸子的親戚在，朝廷會還記得你們這群賤種？做夢去吧。”
黃小偉轉頭看向了老瘋子，“您說的是封常清麼？”
老瘋子瞬間換上了一副遇見知己的樣子，驚喜連連的站起身拍著他的肩膀笑道，“沒錯沒錯，就是咋戰無不勝的封常清大將軍，唉，可惜了，我這遠方三伯當年沒守住洛陽和潼關，讓皇帝老兒給砍了，不然就咋這身份，還用得著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待這麼多年嗎，晦氣。”
另一位獨臂老人樂嗬嗬道，“我說，上次你不是說封常清是你四大爺麼？今兒咋又成三伯了，隔一回認一次是吧？”
聽到身旁老兵們的哄笑聲，老瘋子也不惱，一仰臉，“少特娘放屁，知不知道什麼叫豪門大族，一家子裡上千口人，有些輩分連那族長老太爺都鬨球不懂，你們這幫孫子知道個啥。”
摟住黃小偉的肩膀，老瘋子笑眯眯道，“走走走，帶你這長安來的娃娃去看看咋龜茲城，嘖嘖，真不愧是長安來的啊，瞧瞧，細皮嫩肉的，跟特麼娘們似的，我說黃娃子，聽沒聽說過李太白，你封爺爺小時候見過呢，他老人家當年一見我就誇我是個讀書的種，可惜後來陰差陽錯投了軍，不然咋現在少說也是個縣太爺呢。”
周圍的幾個老兵們都笑著朝黃小偉喊道，“娃子，知道我們為啥都叫他老瘋子麼？那是打起仗來瘋，說起話來瘋，吹起牛更是不知道瘋到哪裡去了嘞。”
“滾你們娘的蛋！”
老瘋子帶著黃小偉走出了都護府的院子後，便微微收起了臉上的嬉鬨。
望向前方空蕩無人的破敗街道，老人歎了口氣，“彆怪我們這群老不死圍在你身邊嘰嘰喳喳吵個不停，實在是太多年沒見著外人了，都快被逼瘋了啊。”
黃小偉搖搖頭，“沒事，不吵，而且聽您說話也很長見識。”
老瘋子樂了，“不愧是咋長安人，說的比戲台上唱的都好聽。”
黃小偉看向老瘋子，“您是什麼官職啊？”
老瘋子倨傲仰頭，“封常清的親戚能是那大頭兵麼？不吹牛的說，現在把老子放到長安城裡，最起碼手底下能管兩千來號人，這不就是這些年聯係不到朝廷升不了官麼，不然就老子那些軍功，少說也能混個節度使當當。”
“您這麼厲害啊。”黃小偉有些讚歎。
老人洋洋得意的抬起了他的頭。
“那是，長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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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著那個外號老瘋子的老兵走在破敗的龜茲城中，黃小偉舉目望去，城內屋舍成片，酒肆連綿，但全都空蕩無人，破敗不堪，老瘋子告訴他，十五年前的時候他們和胡人打了一場大仗，趁機把城裡的百姓都送了出去。
自打十五年前這兒就是一座孤城了，一座沒有百姓唯有將士的孤城。
“但你說巧不巧，原本還有幾百口子人留在城裡和我們做伴兒，結果前些年胡人打進了城裡，全死光了，現在城裡還真就隻剩下我們這些臭丘八了。”
“唉可惜那王李記的老板娘了，身段那叫個浪，釀的爛酒也是出名的香，都快趕上老子在長安喝過的米酒了。”
老瘋子眼神平靜的點點頭，“被狗日的胡狗剁了腦袋，打哪兒以後這城裡就再沒有酒嘍。”
黃小偉抿了抿自己的嘴唇。
老瘋子勾著背，背著手，咂巴咂巴嘴，“上一次和朝廷聯絡上還是興元元年的事兒了，那一次頭兒升了安西四鎮節度使，我們這些人也都跟著升了七級，但從哪兒以後，就再難和朝廷聯係上了，沒辦法，吐蕃斷了河西一帶，我們之前都是從回鶻借道，但後來回鶻那幫狗東西也和吐蕃那群狼崽子一起對咋們下手，這就徹底聯係不上了。”
老瘋子低頭撥弄了下手指，“今年我要是沒算錯的話，應該是興元二十四年了吧？”
黃小偉沒有說話。
興元，隻有一年。
看著黃小偉那複雜的神情，老瘋子提溜著空蕩蕩的水壺笑了笑，“大概是早換年號了吧，是啊，二十四年了，都不知道皇帝老兒換沒換，何況這破年號啊。”
“現在是元和三年。”
黃小偉看向老人。
“你們在這裡守了多少年？”
老瘋子靜靜地看著高天烈日，“你問我的話，是四十二年，你問安西軍的話，是五十三年。”
“二十一年前，李元忠大將軍帶著七千北庭都護府的兄弟們一塊兒沒了，現在整個西域就剩下咋安西都護府了，嗬嗬，應該說隻剩最後一城，最後三十六個老不死的東西。”
老瘋子樂了，“嗯，我們隻有三十六人了，這就是當年百戰百勝，拓地千裡的大唐安西軍，剩三十六個老丘八的安西軍。”
黃小偉停住了腳步，雙手都在顫抖。
“不是丘八，是老兵，是最後的安西老兵。”
聽著黃小偉微弱有力的呢喃，老瘋子看他的眼神越發柔和。
真好啊，長安來的人，真跟自己夢裡見過的一模一樣，知心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