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捏緊了手裡的短劍,借著寬大袖袍的遮掩,按下了琴案下的機關。
東宮裡有多處機關,處處相通,最終直通東宮守備軍和禁軍,隻要按下一處,不出一盞茶的時間,軍隊就可以包圍整個東宮。
他隻需要等著,會有人將她押上來,厲刑招供身份和目的。
等待的時間裡一片靜寂,裴知寒掀眼,隔著輕紗看到那抹紅衣從梅樹下站起來,樹旁還立著一把長槍。
青絲飄蕩,身形瘦削,羸弱的像根本拿不起槍。
沒人會派這樣的刺客。
更沒有刺客會帶一把長槍行刺。
可夜訪東宮,不是刺客是什麼?
另辟蹊徑的美人計?
裴知寒居高臨下的看著蘇枕雪:“不必在孤麵前白費心思,誰派你來的?”
蘇枕雪強撐著一口氣站起來,體內無法控製的寒氣和體外幾乎剔骨的熱撞擊在她的胸口,她懶得理會那孤魂野怪在說什麼,隻想找酒,可身形一動,便開始劇烈地咳嗽,一陣甜腥上湧,鮮血在長槍上暈開。
還是個病美人。
裴知寒審視著蘇枕雪的一舉一動,蘇枕雪卻似乎完全忽視了他,不畏懼,不逢迎,像隻是在找什麼東西卻沒有找到,撐著自己的長槍想往彆處走,找個安靜的地方不被他打擾。
這種輕視讓裴知寒無端生出一絲不悅。
“孤的東宮,你以為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裴知寒袖口一拂,瓷杯從桌案上落地,摔得四分五裂,清脆的聲音足夠喚醒打盹的宮人。
裴知寒沉聲:“來人!”
“你很吵。”蘇枕雪隻覺得聒噪,一抬手,數枚銀針從指間飛出。
“你若要院子,我給你便是,什麼禦賜府邸,什麼鼎盛繁華之地,你當我稀罕?”頭腦被酒意和寒意撞的昏沉,蘇枕雪慘然一笑,她倒寧願她沒來過京城,在北地長守蘇家世代英魂。
裴知寒側身躲過,三枚銀針牢牢釘在身後的漆木柱上。幾個瞬息間,將蘇枕雪的話在腦中又過了一遍,卻沒有聽明白。
她仿佛覺得東宮是她的,他才是闖入的不速之客。
禁軍和侍從也遲遲沒有來。
裴知寒似乎想到了了什麼,抬頭望向屋簷下的風鈴。
微風拂麵,風鈴竟紋絲不動。
原來是夢。
他睡著了。
不過南柯一夢,夢見什麼光怪陸離都很平常,總比再閉目就能看到的殺戮好。
若能夢長久些更好。
裴知寒緊繃的神情鬆弛了下來。
眼前的刺客也被裴知寒暫時放下,不過做夢而已,想做什麼隨她去便是了,裴知寒長指拂過琴弦,錯指亂彈,放鬆在難得的片刻安寧裡。
蘇枕雪皺了皺眉,沒料到“精怪”這麼不知好歹。
人吵,又倨傲,琴聲更是聒噪。
蘇枕雪不知哪來的力氣,長槍從手中橫出,劃破紗帷,對視上裴知寒清冷無波的眼。
蘇枕雪壓腕挑槍,挑破了裴知寒的琴弦,又槍頭一轉,勾上了案腳的酒壇。
原來酒壇放在這了,遮掩在紗帷後,難怪沒找到。
蘇枕雪惋惜,不該縱容精怪的,早就該出槍。
紅纓長槍勾起酒壇口,卻在要收回的瞬間停在了半空,無論她如何用力,都無法拽回來。
蘇枕雪目光上移,才發覺一隻寬大的手掌牢牢抓住了另一側酒壇。
裴知寒麵上浮出幾分冷怒,抓著酒壇和蘇枕雪僵持著,審視著一槍之隔,終於看清麵容的女人。
青絲飄搖,女人的眉骨鋒利如劍刃,一雙狹長的丹鳳眼微微上挑,唇邊和下顎還濺著半乾涸的血跡。
裴知寒見慣了傾國傾城,嬌媚佳人,單在父皇的後宮裡就不止幾數。
沈枕雪算不得什麼驚豔姿容,但英氣非常。
從未近女色的太子殿下不為所動,依舊抓著酒壇。
沈枕雪的槍毀了他的琴,隻差一寸就要刺向他。
“即便是在夢裡,你也過於放肆了。”
“廢話什麼,拿來!”蘇枕雪片刻都不想多等,長槍猛地用力往回拽,裴知寒卻仍舊不動也不放手。
蘇枕雪暗恨她在京中為質這些天被養壞的身子,也恨今日是她寒症發作的日子。
若是常日,她哪隻這些力氣,能任他掌控。
她向後抽槍,借住對方抓取的巧勁,左腿如箭般前踏,一腳踩在了短弦的古琴上,右手向前抓去,裴知寒也迅速反應過來,穩住身形抓著酒壇後撤。
啪!
清脆的響聲傳入耳畔,酒壇碎開,烈酒飛濺,淋了兩人滿臉。
蘇枕雪猛然清醒過來。
她仍舊在庭院的梅花樹下,滿臉酒液,興許是昨晚淋上的。
此刻朝陽烈烈,夜已不在,胸口中本該將她逼入絕境的寒氣也消失不見。
蘇枕雪呆呆的回過神來,抬手,抓著袖子擦乾滿臉濕漉漉的酒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