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黛仰起頭,看著那張藏在頭盔陰影下、毫無表情的臉,急切地說道:“我是郡主的婢女,聽說他受了傷,想看看他。”
“將軍正在療傷,不便見客。”
親衛的回答,像是山崖上的石頭,沒有一絲可以商量的餘地。
“姑娘請回吧。”
阿黛站在原地,手腳一片冰涼。
她能聽見帳篷裡隱約傳出壓抑的交談聲,很低,聽不真切。
她甚至能清晰地想象出李東樾此刻的模樣,他一定流了很多血,傷口一定很疼很疼。
可她什麼也做不了。
她隻能像個傻子一樣,站在這片無情無義的風雪裡,站在這道她無論如何也跨不過去的門檻前,徒勞地等著一個不知會不會有的結果。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久到風雪幾乎要將她堆成一個雪人,久到她的身子都快被凍僵了,一雙腳像是被凍在了地上,生了根,再也挪不動分毫。
就在她快要絕望,連眼眶裡的那點熱氣都快要結成冰的時候。
一個高大的身影,從不遠處的陰影裡,緩緩走了過來。
那人穿著一身厚重的鎧甲,腳步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沉悶聲響。那聲音不急不緩,卻像是每一步都踩在人的心尖上。
他走到了阿黛麵前停下。
一股混雜著鐵鏽、血腥和久居上位者才有的威壓氣息,如同一堵無形的牆,迎麵壓來。
阿黛下意識地抬起頭。
一張被北地風霜雕刻得無比剛毅,卻又帶著幾分揮之不去的陰沉的臉,映入了她的眼簾。
她認得他。
韓征。
韓征也在看著她。
他的目光,像一把淬了毒的錐子,銳利,冰冷,帶著毫不客氣的審視,仿佛要將她從裡到外都剝開來,看個通透。
“你是誰?”
他的聲音,比這臘月的風雪還要冷上三分。
阿黛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識地想要後退。可她身後就是那兩個鐵塔一樣的親衛,她退無可退,避無可避。
“我……”
她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乾澀,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韓征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意浸在陰影裡,絲毫沒有抵達眼底。
“你不說,我也知道。”
他向前踏了一步。那股逼人的氣勢驟然加重,壓得阿黛幾乎喘不過氣來。
“你就是那個從長安城裡,千裡迢迢跑過來,給李東樾送信的姑娘。”
他用的是陳述的語氣,而非疑問。
“對不對?”
阿黛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怎麼會知道?
這件事,在軍中應當是絕密才對。
“聽說你跟我們那位新官上任的李將軍。”韓征拖長了語調,那語氣裡的嘲弄,像一根根看不見的細密鋼針,紮得阿黛渾身都不自在:“關係匪淺?”
“本將軍有些事,想跟你問個清楚。”
他沒等阿黛回答,便徑直轉身,朝著自己營帳的方向走去。
“跟我來。”
那不是邀請。
是命令。
阿黛站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
她心底那個從離開長安後就時常響起的警鐘,此刻已經敲得震天響,幾乎要震碎她的耳膜。
她不能跟他走。這個念頭無比清晰。
韓征走了幾步,察覺到身後沒有腳步聲,便停下,回過頭,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平靜。
可阿黛卻從那片死水般的平靜裡,看到了一閃而過的,屬於野獸盯住獵物時的凶光。
“怎麼?”他緩緩開口:“要本將軍,親自來請你麼?”
他話音未落,身後那兩個一直沉默不語的親兵,便很有默契地向前走了一步,寬厚的手掌,不輕不重地,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意思再明白不過。
阿黛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無人色。
她知道自己沒得選。
在這樣絕對的權勢與暴力麵前,她那點微不足道的反抗,就像是夏日的飛蛾,去撲那燎原的野火。
她死死咬住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最終還是低下了頭,跟了上去。
韓征的營帳,離此地不遠。
可那短短的一段路,阿黛卻覺得比她從長安走到北疆,還要漫長,還要煎熬。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火海上。
帳簾被一隻粗糙的大手掀開。
一股混雜著劣質酒氣和某種獸皮特有的腥膻味,撲麵而來。
帳內很暗,隻有一盞豆大的油燈,在桌案上跳動著昏黃的光,將人的影子在帳壁上拖拽得張牙舞爪。
韓征大馬金刀地在主位上坐下,隨手拿起桌上的酒壺,給自己滿滿倒了一碗酒,一飲而儘。
酒水順著他剛硬的下巴流下,浸濕了衣襟。
他抹了把嘴,然後用一種打量獵物的眼神,看著那個站在帳門口,渾身僵硬,不敢踏入一步的姑娘。
“進來。”
他的聲音,在安靜的帳篷裡回蕩,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
“把門簾,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