帥帳內的那盆銀霜炭,不知何時已經涼透了。
最後一點溫熱被帳外的風雪偷走,隻餘下一捧冰冷的死灰。
帳內開始彌漫起一股獨有的氣味,是人的陽氣將散未散,混雜著熬了半宿的藥渣氣、兵刃的鐵鏽氣,還有這北疆土地上特有的塵土氣。
冷。
且沉。
帳內站滿了人。
烏泱泱的,都是北疆沙場上能以一當十的悍將。
可此又好像一個人也沒有。
所有人都成了帳幕的影子,被一盞將熄的燭火投在地上,悄無聲息,連喘氣都怕驚擾了什麼。
每個人都隻是站著,低著頭,像一尊尊泥塑的神像,等著那最後一炷香燒完。
李東樾跪在榻前。
他一直跪著。
從他這個角度,能清晰地看見案幾上散落的金針。
軍醫走得匆忙,沒來得及收拾。
那針尾在昏黃的燭光下,泛著一點幽幽的、冷得像是能刺進人骨頭縫裡的光。
他聽不見彆人的呼吸聲,隻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像是有人在他胸膛裡,不緊不慢地擂著一麵破鼓。
咚。
咚。
又沉又悶,震得他四肢百骸都有些發麻。
他腦子裡,翻來覆去,隻有蘇禦出門前,拍著他肩膀時說的那句話。
“因為你是雪兒舉薦的。”
這幾個字輕飄飄的,卻像是一塊燒紅的烙鐵,在他心口最柔軟的地方,狠狠燙下了一個印記。
一個他李東樾這輩子,都彆想抹去的疤。
他一直以為,自己能站在這裡,憑的是一身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血勇,憑的是暗河那一戰,拿袍澤的命和自己的命,換來的那點微末軍功。
可到頭來,繞了天大的一個圈子,他能被這位老人臨終前記在心上,竟還是因為那個遠在天邊的女子。
他欠她的這筆人情債,拿什麼還?
拿命嗎?
怕是也還不清了。
就在這死一般的寂靜裡,昏睡中的蘇茂眼皮忽然極輕微地顫了一下。
這一下,比帳外千軍萬馬的奔襲,還要驚心動魄。
像是一滴水,落進了滾燙的油鍋裡。
帳內所有人的呼吸,都在這一瞬間,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
蘇禦第一個撲了過去,身形快如鬼魅,單膝跪在榻邊,雙手扶住老人的肩膀,聲音發顫。
“義父。”
蘇茂緩緩睜開了眼。
那雙曾如寒夜星辰般明亮的眼眸,此刻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渾濁氣,像是一件蒙了塵的琉璃盞,裡麵的光微弱得仿佛一口氣就能吹滅。
他的目光先是在蘇禦那張寫滿焦急的臉上停了片刻,然後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才慢慢地、慢慢地轉向了另一側的韓征。
韓征的臉上還帶著怎麼也壓不住的怨氣和不甘。
可當他迎上老人這雙眼時,心頭那點火氣,就跟臘月的雪遇上了滾水的炭,瞬間熄滅,隻剩下冰涼的敬畏。
“都……過來。”
蘇茂的聲音,輕得像是夢囈,卻又有一種讓人無法抗拒,仿佛來自宗祠祖先般的力道。
蘇禦扶著他慢慢坐起,在他身後墊了兩個厚實的靠枕。
韓征與李東樾,一左一右,並排跪在了臥榻之前。
蘇茂的目光在這三個年輕人臉上一一掃過,很慢,很仔細。
像一個勞碌了一輩子的老鐵匠,在審視自己傾儘所有心血,在爐火中千錘百煉,打磨出的最後三柄刀。
一柄穩重,一柄剛烈,一柄……藏鋒。
“韓征。”
他先叫了他的名字。
韓征的身子猛地一震,頭垂得更低了,幾乎要埋進胸口裡。
“為父知道,你心裡有怨。”
蘇茂咳了兩聲,每咳一下,他那張本就灰敗的臉,便更白一分,像是牆上快要剝落的石灰:“你怨為父偏心,把左翼軍那樣的精銳,交給了李東樾這個……外人。”
“可你有沒有想過,你這股怨氣是衝著誰的?”
韓征嘴唇哆嗦著,喉嚨裡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一個字也吐不乾淨。
“你性如烈火,治軍嚴苛,是把好刀,是塊能鎮住一方的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