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文背對著他,站在營帳的透氣窗邊,望著外麵淅淅瀝瀝的陰雨,雨水順著石牆溝槽流下,發出單調的聲響。沉默了片刻,他忽然轉過身,眼中那抹精光再次閃現。
“未必是壞事。”艾文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成竹在胸的篤定,“他們要總督?可以。但我們的人選,必須是我們能絕對掌控,且…損失得起的人。”
林傑挑眉:“哦?聽你這意思,有合適人選了?總不會是張強或者王虎吧?不是我說兄弟,他們可乾不了這個。”
艾文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營帳門口,對守衛吩咐道:“去,請塞爾萬管家過來一趟。”
“塞爾萬?”林傑更疑惑了,“找他?雖然感覺這小老頭平時乾事挺不錯的,能力也強…可他走了誰來管領地,總不能以後什麼事都得自己等人處理吧?”
艾文隻是擺擺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不多時,老管家塞爾萬便步履略顯急促地趕來了。他穿著一身漿洗得筆挺但看得出年頭的亞麻長服,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慣有的謙恭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顯然,被貴族老爺突然召見,尤其是在這軍營重地,讓他有些惴惴不安。
“大人,您找我?”塞爾萬躬身行禮,姿態無可挑剔。
“塞爾萬,”艾文的語氣顯得格外溫和,甚至帶著點家常的親切,“坐吧,不必拘禮。城堡裡裡外外,多虧有你打理。”
“這是老仆的本分,不敢當大人誇獎。”塞爾萬小心地側身坐在一張矮凳上,腰背依舊挺直。
“家裡都還好吧?”艾文話鋒一轉,仿佛閒聊般問道,“我記得,你兒子…是叫霍拉斯吧?一直在城堡裡做事?具體負責哪一塊?”
提到兒子,塞爾萬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他恭敬地答道:“回大人,是的。我那不成器的兒子霍拉斯,承蒙大人恩典,一直在城堡內務處做些雜役,主要是負責倉庫的清潔和物品的簡單搬運整理。他…他為人還算老實本分,手腳也勤快,就是…就是沒什麼大出息,讓大人見笑了。”老管家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卑微和無奈。他知道自己的兒子隻是個最底層的仆役,遠不如那些有手藝或者在重要崗位的仆人。
“嗯,老實本分,手腳勤快,這就是很好的品質了。”艾文點點頭,語氣愈發溫和,“在城堡做事,忠誠可靠比什麼都重要。霍拉斯今年多大了?”
“回大人,過了這個冬天,就滿二十五了。”塞爾萬謹慎地回答,心裡更加疑惑領主大人為何突然關心起自己這個不成器的兒子。
“二十五…正是年富力強,該獨當一麵的時候了。”艾文若有所思地沉吟道,目光落在塞爾萬臉上,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塞爾萬心裡咯噔一下,隱隱升起一種不祥的預感,但又夾雜著一絲渺茫的希望,隻能更加恭敬地低頭聽著。
“塞爾萬,”艾文的聲音清晰而鄭重,“你也知道,這幾日,那些遠方的洛伊拿人歸附了我們,所以嗎,我們需要派一位代表,一位總督,常駐他們的領地,代表我們行使監督之權,督促他們履行義務。這個位置,需要的是絕對的忠誠,以及…對我們意誌的徹底貫徹。”
老管家屏住了呼吸,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這個位置,責任重大,是我們信任的象征。”艾文繼續說道,語氣充滿了肯定,“我思慮再三,現在需要一個根正苗紅、知根知底、並且毫無保留效忠於我們的人。霍拉斯,從瓦蘭提斯到這快一年多了,由你親自教導,我相信你也教導了他忠誠。
艾文停頓了一下,目光灼灼地看著塞爾萬因震驚而瞬間瞪大的眼睛:“因此,我想任命你的兒子,霍拉斯,擔任洛伊拿地區的總督。”
“什…什麼?!”塞爾萬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猛地從矮凳上彈了起來,蒼老的臉上瞬間褪儘了血色,布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和極度的惶恐,“大…大人!這…這萬萬不可啊!霍拉斯…他…他隻是一個粗鄙的仆役!他大字不識幾個,更不懂治理,連算賬都算不清楚!他…他怎麼能…怎麼能擔此重任?!這…這會壞了大人您的大事啊!老仆…老仆懇請大人三思!”他激動得語無倫次,身體搖搖欲墜,幾乎要跪下來磕頭。
“塞爾萬!”艾文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瞬間壓下了老管家的慌亂,“坐下!”他的目光銳利如鷹隼,牢牢鎖住塞爾萬,“我說他行,他就行!”
塞爾萬被這氣勢所懾,下意識地跌坐回凳子上,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隻是用驚恐又茫然的眼神看著艾文。
艾文的語氣緩和下來,但依舊帶著強大的說服力:“霍拉斯不需要懂複雜的政務,也不需要去親自算賬。他需要做的,是代表我們,代表河穀領地,站在那裡!他的身份,就是象征!他的忠誠,就是基石!我們會給他配備最得力的助手——精通律法和文書的書記官、熟悉洛伊拿事務的顧問、還有一支隻聽命於他的精銳衛隊!所有具體事務,自有專業人士處理。
霍拉斯要做的,是學習,是觀察,是用他的眼睛和耳朵,確保洛伊拿人遵守承諾,確保我們的利益不受損害!他就是我們的眼睛,我們的耳朵,更是信任的象征!”
艾文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充滿了蠱惑力:“塞爾萬,這是我對你這一年忠誠服務的最大肯定和回報!霍拉斯一旦成為總督,就不再是一個普通的仆役!他將獲得封號、土地雖然遠在洛伊拿)、俸祿!他的後代,將擺脫仆役的身份,成為真正的紳士!這是改變你們家族命運的機遇!難道你希望霍拉斯,還有他的孩子,世世代代都隻做一個清潔倉庫的仆役嗎?”
艾文的話,如同在塞爾萬貧瘠的期望荒原上投下了一顆震撼彈。最初的恐懼和難以置信,在艾文描繪的“封號”、“土地”、“紳士”這些耀眼詞彙的衝擊下,漸漸被一種前所未有的狂喜和巨大的感激所取代!總督!代表領主大人!子孫後代不再是仆役!這些他做夢都不敢想的東西,此刻竟如同天上的餡餅,砸在了他和他那“不成器”的兒子頭上!
巨大的衝擊讓塞爾萬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他再次從凳子上滑下,這一次是雙膝著地,用儘全身力氣,以最卑微也最虔誠的姿態,匍匐在艾文腳下。他布滿老繭和老人斑的雙手緊緊抓住艾文的靴子,額頭重重地磕在冰冷堅硬的地麵上,發出沉悶而連續的響聲。
“大…大人!!”塞爾萬的聲音徹底哽咽,渾濁滾燙的老淚洶湧而出,瞬間浸濕了他麵前的一小塊地麵,“大人天恩!大人天恩啊!老仆…老仆一家…世世代代都是大人您最忠實的狗!霍拉斯…霍拉斯他能為大人效死,是他幾輩子修來的福分!老仆…老仆代霍拉斯,代我們一家子,叩謝大人再造之恩!從今往後,大人但有所命,我,原赴湯蹈火,萬死不辭!”他泣不成聲,每一次磕頭都帶著無比的虔誠和激動,仿佛要將一生的感激和忠誠都通過這古老的禮節傳遞給眼前這位改變他家族命運的主人。
艾文俯身,親手將他攙扶起來,溫聲道:“起來吧,塞爾萬。你的忠誠,我們從未懷疑。去告訴霍拉斯這個好消息,讓他做好準備。記住,他代表的是河穀的威嚴,要謹言慎行,用心學習。河穀不會虧待忠誠的人。”
塞爾萬站起身,依舊激動得渾身發抖,涕淚橫流,隻能不停地深深鞠躬,反複念叨著:“謝大人…謝大人恩典…霍拉斯一定儘心竭力…萬死不辭…”
一旁的林傑看著這戲劇性的一幕,從最初的驚愕到徹底恍然,最後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他徹底明白了艾文的算計。用一個最底層、最忠誠、最好控製的老仆之子去當這個總督。
名義上,是艾文信任的象征,是給忠仆的恩典,足以堵住洛伊拿人的嘴。實際上?霍拉斯就是個提線木偶,一個純粹的象征符號,所有實權都在艾文派去的顧問和衛隊長手裡。
出了事,損失一個仆役的兒子,對艾文來說無關痛癢;而塞爾萬卻會因此感恩戴德,更加死心塌地。這簡直是把“廢物利用”和“忠誠綁定”玩到了極致!
“高,真他媽高…”林傑在心裡暗罵了一句,看著激動得快暈過去的老管家,又看了看一臉“我這是施恩”表情的艾文,知道這位“文盲總督”的人選,就這麼板上釘釘了。他幾乎可以想象,當那位眼神銳利的洛伊拿代表洛根,得知新任總督是這麼一號人物時,臉上會露出何等精彩的表情。這出戲,越來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