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東郊,一處被高牆與密林環繞的古老宅院,這裡是已退位的明治天皇的靜養之所
院內古樸雅致,一草一木皆透著皇室的威嚴與歲月的沉澱
和室之內,光線透過障子門,柔和地灑在榻榻米上。明治天皇身著素雅的便服,正靜坐於窗前,目光悠遠地凝視著庭院裡的枯山水,仿佛在與往昔的崢嶸歲月對話
一陣低沉而有力的引擎聲由遠及近,打破了庭院的寧靜,一輛黑色的斯蒂龐克高級轎車精準地停在宅院門口,車門打開,乃木希典身姿挺拔地走下車來
他一身筆挺的日本陸軍元帥服,金色的綬帶與勳章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彰顯著他此刻作為帝國實際掌權者的無上權威,他整了整軍帽,邁著標準的軍人步伐,走進了這座象征著日本精神源頭的聖殿
“陛下”
乃木希典走到和室中央,停下腳步,以最標準、最洪亮的嗓音向端坐於前的明治天皇敬禮
明治天皇緩緩轉過頭,目光如古井般平靜,卻沒有落在乃木希典身上,而是依舊望著窗外的景色,聲音淡漠地響起
“我聽說,你處決了下穀豐川”
“他私通赤匪安部磯雄,並與外邦的神州勢力秘密接觸,試圖在大正天皇陛下耳邊煽動邪說,動搖國本,臣為國除奸,職責所在”
乃木希典語氣堅定的說道
在他看來,這番話無懈可擊。他扞衛的是帝國的秩序與天皇的權威,無論對方是叛徒還是舊臣,都不能阻擋他前進的步伐,他並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反而認為這是他作為國賊之敵的又一次勝利
然而,明治天皇接下來的話,卻像一把無形的冰錘,重重地敲在了他的心上
“那你是否知道”
明治天皇的聲音依舊不高,卻逐漸帶上了一股刺骨的寒意
“下穀豐川,是我明治在位時期的皇居衛隊長?”
乃木希典的身體猛地一僵,臉上的堅毅與自信瞬間凝固,他的大腦嗡的一聲,變成一片空白
下穀豐穀……是皇居衛隊長?
乃木希典喃喃自語道
突然,他想起來了!在一次關於皇居安保的高級會議上,確有一個資曆頗深的老臣提到過,現任天皇身邊有一位侍從武官,曾是先帝明治信任的老人,負責過皇居的警衛工作……當時自己正專注於政變後的事情並沒有注意
他怎麼忘了這麼一茬了?!
這個念頭如同一道驚雷,在他腦海中炸響。他瞬間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多麼愚蠢、多麼不可饒恕的錯誤!他不僅是處決了一個叛徒更是當著整個舊貴族、舊官僚體係的麵,扇了他們的臉
他殺的不是一個無名小卒,而是明治天皇的舊部,這等於他自己當著明治天皇的麵扇了他一巴掌
他處決的不是一個人,而是向整個舊體係宣戰!
乃木希典的額頭上瞬間滲出了細密的冷汗,他感覺後背的軍服已被冷汗浸濕,他張了張嘴,想要辯解,卻發現任何語言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隻能僵硬地站在原地,維持著敬禮的姿態,臉色卻從剛才的堅定,轉為震驚,再到如今的慘白與惶恐
“你知道為什麼你抓下穀豐川的時候,隻有人給安部磯雄求情,卻沒人敢為下穀豐川說一句話嗎?”
明治天皇慢慢放下手中的茶杯,聲音冰冷得如同三九寒冬的寒風
“因為……因為下穀是陛下您的近臣,您沒有開口,沒人敢說話?”
乃木希典嘴張了半天才憋出這一句話
“正是!”
明治天皇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向前倒去,冒著熱氣的茶水潑灑而出,在潔白的榻榻米上洇開一片刺眼的深褐
“安部磯雄不是一個簡單人物,他的關係遍布整個前政府。不是抓了他就能解決問題的!你抓下穀給他個教訓,朕不反對。但你不僅處決了他,還給他扣上‘國賊’的帽子,遊街示眾,這是在打朕的臉!是在打整個明治政府的臉!”
這一巴掌,不僅抽在乃木希典的臉上,更是抽在了他賴以生存的整個權力體係的臉上
殺下穀豐川,看似是一件小事,實則是一場自己人殺自己人的鬨劇,這件事的本質,是乃木希典沒有分清楚誰是真正的敵人,誰是必須團結的自己人
他以為消滅了內部的叛徒就能鞏固權力,卻沒想到,他砍向叛徒的屠刀,恰恰砍在了維係著日本表麵統一的、那根最脆弱的神經上
這進一步加劇了本已搖搖欲墜的明治政府的內部威信的崩潰
明治天皇要的,是利用日本作為棋子,去瓦解神州的天朝帝國協同體,而不是讓日本在自己的內鬥中先一步自我瓦解!這,才是他默許乃至策劃這場政變的終極目的
這也暴露了明治維新為日本埋下的根本性弊端
明治維新給日本帶來了工業化與國家實力的騰飛,但它的壞處也同樣致命:它並沒有從根本上解決日本根深蒂固的分裂狀態,隻是通過自上而下的強力整合,將各大藩閥、財閥與官僚體係強行捏合成了一個看似統一的帝國。日本目前的亂局,本質上是天皇、藩閥、軍部與地方勢力之間互相博弈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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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的集體性自殺式辭職,既是對抗神州的手段,也是明治天皇在濟州島海戰失敗後,為挽救人心儘失的局麵而導演的一場政治秀。因為彼時,明治維新時期的軍國主義思想還隻是給國民套上了一件天皇狂熱的心理外套,其真正成熟並走向極端,要等到大正時代之後,乃至昭和時代
而乃木希典發動政變,軟禁年幼的大正天皇,本質上也是在明治天皇的默許下完成的
明治天皇需要一個能為慘敗背鍋的人。他屬意的棋子,本是西鄉從道——這位海軍元老在濟州島海戰失敗後,選擇了切腹自儘,以謝天下,卻也意外地打亂了明治天皇的部署
無奈之下,他才選中了乃木希典這把更鋒利、也更不受控製的刀
如今,這把刀,不僅砍向了神州,也砍向了自己的主人
和室內一片死寂,隻有明治天皇那冰冷而失望的目光,如同實質般壓在乃木希典的身上
這位親手締造了近代日本、被譽為明治大帝的傳奇君主,此刻正用他獨有的方式,向這位功高震主的元帥,傳遞著一個無比清晰的信號
你的權力,並非毫無邊界,你所守護的帝國,也並非隻有你一人說了算
祖傳下克上了屬於是,大敵當前先殺自己人祭旗屬於是)
明治天皇那句平淡的
“你自己回去好好反省一下吧”
如同一道赦免令,又似一道催命符,乃木希典如蒙大赦,卻又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他保持著彎腰的姿態,一動不動,直到聽見天皇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消失在走廊儘頭,這才敢緩緩地、極其艱難地直起身子
他垂著頭,不敢去看天皇離去的方向,元帥服的後背上,一片深色的水漬在燈光下顯得格外狼狽
他輸了,輸得一敗塗地。他不僅在政治上犯下了不可饒恕的錯誤,更在無意間,將他自己連同他所效忠的整個體係,推向了懸崖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