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九年的晚秋,山陰地區的天空仿佛被地上的烽火與鮮血浸透,終日呈現出一種不祥的絳紫色。
曾經層林儘染的群山,如今隻剩下焦黑的樹乾和彈痕累累的荒坡。
空氣中彌漫著揮之不去的硝煙味、屍骸腐爛的惡臭,以及一種近乎凝固的絕望。
戰爭,這台一旦啟動便難以停止的恐怖機器,已然脫離了任何一方的初衷控製,正以其自身的血腥邏輯,瘋狂地吞噬著一切。
最初的衝突邊界早已模糊,山陰腹地至沿海一線,廣袤的土地上,犬牙交錯的戰線如同瘟疫般蔓延。
表麵上山陰三大家族的“一致對外”,不過是瀕臨絕境的毛利、尼子、大內三家在強大外部壓力下,為了生存而被迫締結的、脆弱得不堪一擊的臨時同盟。
他們之間昔日仇殺的血債並未消弭,隻是在更強大的毀滅威脅麵前,暫時被壓抑下來,如同暗流在冰封的河麵下洶湧。
然而,這遲來的“團結”並沒能扭轉乾坤。
山陰三家的抵抗,雖因困獸之鬥而顯得異常凶猛,實則已是強弩之末。
他們在島津義久的水師和大友宗麟的陸軍介入之前,早已在彼此間毫無節製的內耗中,流儘了最後一滴血。武士戰死,足輕凋零,糧秣告罄,村鎮化為白地。
他們手中的明國火器確實犀利,給予了登陸的島津軍和深入腹地的大友軍迎頭痛擊,造成了可觀的傷亡,但這點戰果,對於整個戰局而言,不過是延緩了最終審判的來臨。
大友宗麟在經曆了初入山穀遭伏的狼狽後,這位九州強藩之主的怒火與決斷被徹底點燃。
他不再抱有任何調停的幻想,將尼子晴久的“背信棄義”視為對整個九州武士階層的挑釁。來自豐後、築後、肥後等地的援軍,沿著他開辟的路線,源源不斷地開進山陰。
這些士兵多是養精蓄銳的生力軍,裝備或許不如尼子家收到的明國火器精良,但勝在士氣旺盛、建製完整。
他們像潮水般一波波衝擊著尼子家憑借險要地勢構築的防線。
宗麟本人更是親臨前線督戰,太刀所指,麾下將士無不用命。
他改變了策略,不再急於尋求決戰,而是利用兵力優勢,步步為營,不斷擠壓尼子軍的活動空間,拔除其外圍據點。
尼子晴久確實展現了一位戰國大名的頑強。
他麾下的武士是三家中最具血勇的,對火器的掌握也最為熟練,往往能利用地形,以少擊多,給大友軍造成慘重損失。
但戰爭的勝負,終究是由綜合國力決定的。
尼子家本就偏居一隅,底蘊有限,經過連番內鬥,核心兵力已從巔峰時的近萬銳減至不足三千。
麵對大友宗麟近乎無窮無儘的援兵和消耗戰術,尼子軍就像一塊被置於鐵砧上的頑鐵,在重錘的連續敲擊下,雖然每一次都迸濺出激烈的火星,但自身卻在不可逆轉地變形、碎裂。
一座座山頭上的堡壘在慘烈的攻防戰後易主,一條條補給線被切斷,尼子晴久所能控製的區域日益縮小,最後被壓縮到了以月山富田城為核心的狹小地帶。
士兵們疲憊不堪,箭矢鉛彈日漸稀缺,就連城內的存糧也開始見底。
曾經意氣風發,意圖一舉蕩平毛利,製霸山陰的尼子家主,如今隻能困守孤城,望著城外連綿不絕的大友軍營篝火,眼中充滿了血絲與不甘,卻難掩那深及骨髓的無力感。
崩潰,似乎隻是時間問題。
沿海方向的戰況同樣不容樂觀。
毛利元就與大內義隆的聯軍,憑借著從明國獲得的大量火器以及熟悉地形的優勢,最初確實成功遏製了島津義久水師的搶灘登陸。
毛利家的水軍更是利用小型戰船的靈活,在礁石密布的海岸線與島津的安宅船周旋,甚至發動了幾次成功的火攻,焚毀了幾艘敵船,一度讓島津軍無法建立穩固的灘頭陣地。
但島津義久豈是易與之輩?薩摩隼人的悍勇頑強聞名九州,其“舍奸”戰術——類似車輪戰的猛攻戰術,更是令人聞風喪膽。
初戰受挫後,島津義久迅速調整策略。
他不再急於讓主力部隊強行登陸開闊灘頭,而是利用水軍優勢,不斷派遣小股精銳部隊,利用夜色或惡劣天氣,沿著海岸線尋找防禦薄弱點進行滲透和襲擾,破壞毛利與大內聯軍的漫長補給線。
同時,他一方麵向身後的幕府求援,另一方麵則與北九州的其他勢力,如伊東家、相良家等進行聯絡,許以利益,試圖從側翼對毛利大內聯軍形成壓力。
真正的轉折點,則來自於京都的意誌。
當征夷大將軍足利義輝最初聽聞山陰爆發大規模衝突,且疑似有明國勢力在背後煽風點火時,他確實是希望通過調停來平息事端,避免局勢失控,從而讓幕府本就搖搖欲墜的權威再受打擊。
大友宗麟的介入,本是他寄予厚望的維穩手段。
然而,事態的發展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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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家不僅拒絕了他的調停建議,反而變本加厲地互相攻伐,甚至將前來“維護秩序”的大友軍和島津軍拖入了戰團。
儘管事出有因,但在足利義輝看來,這無異於公然的背叛和對幕府權威的蔑視。
更讓他憂心忡忡的是,越來越多的情報顯示,明國那位靖海伯陳恪的影子,似乎正透過那源源不斷流入的精良火器,籠罩在山陰的上空。
一種強烈的危機感攫住了這位名義上的天下人。
攘外必先安內!如果連日本內部都無法整合,如何應對未來可能來自大明的更大威脅?
山陰三家的行為,已經證明他們是不可控的、破壞大局的隱患。
與其讓他們在無休止的內鬥中消耗本就不強的西國力量,甚至可能被明國利用成為插入日本腹地的楔子,不如趁此機會,以雷霆萬鈞之勢,徹底鏟除這些不安定因素,將山陰地區牢牢掌控在忠於幕府的勢力手中!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便如同野草般在足利義輝心中瘋長。
權力的誘惑與對未來的恐懼交織在一起,促使他下定了決心。
他不再以調停者自居,而是以最高統治者的身份,向麾下仍保持一定忠誠度的近畿和山陰地區大名發出了動員令。
命令清晰而冷酷:配合大友宗麟、島津義久等軍,討伐不服王化、勾結外敵的毛利、尼子、大內三家,平定山陰之亂!
幕府的直接介入,瞬間改變了力量對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