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見國邊境,富居山嶽城下。
城頭之上,尼子家的二引兩紋旗無力地垂著,旗麵上沾染了暗紅的血漬和煙火的灰跡。
守城的士兵們倚著垛口,大多帶傷,臉上混雜著劫後餘生的茫然與難以置信的驚悸。
城門在刺耳的“嘎吱”聲中,緩緩開啟一道縫隙。
尼子晴久在家老龜井秀綱及數名貼身侍衛的簇擁下,步履略顯虛浮地走了出來。
他身上的大鎧有多處破損,麵甲掀起,露出一張驚怒和此刻複雜難言的心緒而顯得灰敗的臉。
這位昔日雄踞山陰的強大大名,此刻卻如同鬥敗的公雞,強撐著最後一絲體麵。
他的目光,越過滿地狼藉的戰場殘骸,落在了前方不遠處那一支肅立的小規模軍隊身上。
僅僅三百餘人,清一色的靛藍色軍服,靜默無聲,卻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寒意。
他們軍容嚴整,刀槍鋥亮,身上幾乎看不到激戰後的狼狽。
與周圍潰散、哭嚎、屍橫遍野的景象形成了極其刺目的對比。
劉福並未迎上前,隻是站在原地,看著尼子晴久一步步走近。
他臉上沒有任何勝利者的倨傲,隻有一種公事公辦的平靜。
“尼子殿下。”劉福抱拳,行了簡單的軍禮,聲音平穩,帶著江浙口音的官話透過通譯傳達過去,“幸不辱命,大友軍已退。”
尼子晴久在離劉福五步遠處停下腳步,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胸腔裡的屈辱和恐懼一同壓下。
他努力挺直腰板,試圖維持大名的威儀,但微微顫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內心的激蕩。
他看了一眼劉福,又迅速移開目光,仿佛那平靜的眼神比刀劍更令人刺痛。
他沉默了幾息,才用沙啞的聲音,通過身邊的通譯說道:“多……多謝貴軍援手。尼子家……感激不儘。”
這話說得極為艱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感激?或許有,但更多的是一種被強大力量碾壓過後而不得不低頭的苦澀。
他雖未親眼目睹那場堪稱屠殺的擊潰戰,但三百人擊潰大友宗麟的後方,己方幾乎毫發無傷!
這是何等恐怖的戰力?與這樣的勢力為敵,簡直是自取滅亡。
“份內之事。”劉福語氣依舊平淡,仿佛隻是完成了一項尋常任務,“殿下既已履約,我大明自當守信。石見之地,及糧草供應之事,還望殿下儘快安排交接。”
他直接切入正題,沒有絲毫寒暄客套,強勢的態度表露無遺。
尼子晴久臉頰肌肉抽搐了一下,低下頭,避開了劉福的目光,聲音更低了幾分:“……一切……依約行事。尼子家……絕無二話。”
不悅或許有,但在絕對的實力差距麵前,任何不甘和憤怒都是徒勞的,隻會招致更快的毀滅。
他現在唯一的念頭,就是儘快送走這群煞神,然後想辦法在接下來的亂局中,為尼子家尋得一線生機。
至於石見那塊“不毛之地”,和那看似沉重的糧草負擔,與家族的存續相比,根本無足輕重了。
劉福點了點頭,對尼子晴久的“識時務”並不意外。
他不再多言,隻是淡淡道:“如此甚好。我軍需清掃戰場,追擊殘敵,不便久留。殿下可自便。”
說罷,他不再看尼子晴久,轉身對身後的部隊下達命令:“全體都有!整隊!檢查裝備彈藥,一炷香後出發,沿大友潰兵方向,保持警戒追擊態勢!”
“得令!”三百靛藍士兵齊聲應諾,聲浪不大,卻帶著鐵血般的紀律性,立刻行動起來,開始高效地整隊,檢查武器。
尼子晴久看著這群高效運轉的士兵,心中最後一點僥幸也徹底熄滅。
他默默地拱了拱手,帶著家臣們,如同逃跑般,迅速退回了殘破的富居山嶽城。
那扇沉重的城門再次緩緩關上,仿佛要將門外那個可怕的世界隔絕開來。
劉福根本不在意尼子晴久的態度。
他的目光已經投向了東南方向,那裡是大友宗麟潰逃的方向,也是整個戰略棋局的下一處落子點。
追擊大友殘部,並非他要與之硬拚。
三百人對陣潰兵,縱然能勝,亦難免損傷,智者不為。
他的追擊,是一種姿態,一種壓迫,更是一種布局的延續——他要將大友宗麟這頭受傷的困獸,徹底驅趕向預設的最終陷阱——海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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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在同一時間,石見地區的海岸線附近,另一場規模更大、更為混亂的廝殺已接近尾聲。
毛利家與大內家的聯軍,在島津家猛將新納忠元率領的薩摩精銳以及歸附島津的誌穀一族等附庸軍團的猛攻下,節節敗退,屍橫遍野。
島津軍的戰術簡單而有效,以悍不畏死的武士和精銳足輕為前鋒,不顧傷亡地衝擊敵陣,一旦打開缺口,後續部隊便蜂擁而入,擴大戰果。
他們的戰鬥風格帶著九州武士特有的剽悍與殘酷,戰場上充斥著聲嘶力竭的喊殺聲、刀劍砍入骨肉的悶響和垂死者的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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島津家久端坐於後方一處臨時搭建的簡易本陣中,身披華麗的南蠻胴具足,並未親自衝殺。
他年約四旬,身材矮小,卻麵容凶悍,是他們家族中有名的悍勇之將。
他輕輕用白絹擦拭著手中的太刀,刀身映照著遠處戰場的火光,寒芒流動。
“毛利輝元,大內義隆……不過如此。”他冷哼一聲,“竟敢與明寇暗通款曲,死不足惜。本王今日替天皇陛下清理門戶,正是大義所在!”
他身邊一位幕僚微微躬身,諂媚地接口道:“主公所言極是。此戰之後,石見乃至山陰大片土地,儘歸我島津氏所有。足以彌補前次在琉球的些許損失。隻是……需提防那明國靖海伯,恐其不會坐視。”
“陳恪?”島津家久擦拭刀鋒的動作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極其隱晦的忌憚,但隨即被更濃的野心所取代,“他若敢來,正好用他的人頭,祭奠我薩摩兒郎和樺山久守大人的海魂!遲早有一日,本王要親率大軍,踏平上海浦,將他……”
他的話未說完,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斷了他的遐想。
一名渾身浴血的騎士滾鞍下馬,踉蹌衝到本陣前,嘶聲稟報:“稟報主公!陸上發現大友宗麟大人的旗號!其正向我軍靠攏!”
“大友宗麟?”島津家久眉頭一皺,放下太刀,臉上露出詫異之色,“他不是在攻打尼子家的富居山嶽城嗎?怎會如此狼狽來我海上?陸路返回豐後豈不更近?”
幕僚冷笑道:“主公,敗軍之將,惶惶如喪家之犬,哪還顧得上體麵?或許是陸路已被敵軍截斷,又或是……嚇破了膽,隻求速離險地罷了。看來,他在尼子晴久那裡吃了大虧。”
島津家久眼中閃過一絲不悅,他對大友宗麟並無太多好感,同為九州強藩,暗地裡摩擦不斷。
但此刻,大友敗逃至此,倒是一個了解前方戰況、甚至趁機吞並其殘部的好機會。
他抬手製止了幕僚略帶譏諷的話語,沉聲道:“讓他過來。嚴加戒備,若有異動,格殺勿論!”
“嗨!”侍衛領命而去。
片刻後,一身血汙且神色倉皇的大友宗麟,在幾名同樣狼狽不堪的家臣攙扶下,跌跌撞撞地來到島津家久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