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子啟正在擦拭父親留下的青銅爵,聞言隻是淡淡“嗯”了一聲。爵杯上的雲紋被擦得發亮,映出他平靜的臉。
“大人,再不管管,恐怕……”
“他是我弟弟。”微子啟放下爵杯,聲音裡聽不出喜怒,“小時候他搶了我的糖葫蘆,我也沒告訴父親。”
侍官張了張嘴,最終還是退了出去。窗外的月光落在微子啟身上,在他腳邊投下長長的影子——那影子與摘星樓裡帝辛的影子,竟在月光下悄悄重疊。
五、聖人的棋局
媧皇宮裡,林燁看著水鏡中朝歌的景象,眉頭擰成了疙瘩。血河翻滾的城外,帝辛正站在屍山之巔,接受萬魔朝拜,他身上的魔氣已經濃得化不開,連天地都在為這股力量顫抖。
“人道六聖,就看著他如此胡鬨?”通天教主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誅仙四劍在他周身發出嗡鳴,“再不出手,洪荒都要被魔氣吞噬了!”
神農氏歎了口氣,藥鼎裡的草藥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那是人族的劫數,外人插手不得。”他看向女媧,“師妹,你當年摶土造人,難道忍心看人族落入魔道?”
女媧撫摸著膝上的山河社稷圖,圖中萬裡河山正在被墨色侵蝕。“鴻鈞動了帝辛的命魂,本就不合天道,”她的鳳眸裡閃過一絲複雜,“如今魔祖殘部借他的身體現世,何嘗不是天道對鴻鈞的反噬?”
林燁忽然開口:“你們有沒有想過,帝辛要的或許不是王位。”他指向水鏡中帝辛的側臉——在萬魔朝拜的狂熱裡,那雙魔瞳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痛苦。
與此同時,紫霄宮的天道六聖也在爭論。太清道德天尊拂塵輕掃,試圖拂去殿內彌漫的魔氣:“帝辛已成魔障,當以太極圖鎮殺。”
元始天尊皺眉:“不可,他身上有人族氣運,強行鎮殺,恐傷人道根基。”
接引道人雙手合十,九品蓮台散發出微弱的金光:“不如渡化他?”
話音未落,水鏡中的帝辛忽然抬頭,仿佛穿透了時空的阻隔,直直看向紫霄宮的方向。他咧嘴一笑,露出尖利的牙齒,對著虛空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鴻鈞道祖的手指終於停止了撫摸胡須的動作。“此子心魔已深,”他緩緩開口,聲音裡聽不出情緒,“讓微子啟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讓一個凡人去對抗已經成魔的帝王?
鴻鈞沒有解釋,隻是閉上了眼睛。隻有林燁在那一瞬間,看見道祖垂落的袖擺下,手腕上浮現出與帝辛掌心相同的魔紋,又迅速隱去。
六、兄弟
微子啟走進摘星樓時,正看見帝辛在生吃一頭白虎。鮮血順著他的嘴角往下淌,滴在龍袍上,綻開一朵朵妖異的花。殿內的柱子上綁著幾十個仙神,他們的元神正被黑色的鎖鏈一點點抽出,化作帝辛口中的霧氣。
“兄長。”微子啟的聲音很平靜,像在喚一個做錯事的孩子。
帝辛猛地轉頭,滿嘴的血沫讓他的笑容顯得格外猙獰。“你來了?”他扔掉手裡的虎骨,骨頭上的血肉瞬間被魔氣吞噬乾淨,“來看孤的笑話?”
“父親的祭日快到了。”微子啟從袖中取出一個布包,裡麵是兩塊麥芽糖,“小時候你總搶我的吃,這次我多帶了一塊。”
帝辛的動作僵住了。墨色的瞳孔劇烈收縮,那些翻騰的魔氣忽然變得紊亂。他看著微子啟遞過來的麥芽糖,又看了看自己沾滿鮮血的手,猛地後退一步,撞翻了身後的丹爐。
“滾!”他嘶吼道,魔氣在他周身炸開,“孤不是子受!孤是魔主!是要踏碎天道的存在!”
微子啟沒有滾。他剝開一塊麥芽糖,自己先咬了一口,然後把另一塊遞到帝辛麵前。“不管你是商王,還是魔主,”他的眼神清澈如水,“你都是我弟弟。”
就在兩人指尖即將觸碰的瞬間,帝辛眼中的猩紅驟然爆發。他抓住微子啟的手腕,魔氣像潮水般湧過去。“那你就陪孤一起入魔!”
劇痛讓微子啟彎下了腰,但他始終沒有鬆開握著麥芽糖的手。“兄長,”他看著帝辛痛苦扭曲的臉,忽然笑了,“你還記得嗎?那年你掉進冰湖裡,是我把你背回來的。那時你凍得說不出話,卻死死攥著給我偷的野果。”
帝辛的身體開始顫抖。那些被魔氣覆蓋的記憶碎片,像衝破冰層的嫩芽,一點點鑽出來。太廟裡的燭火,父親的手掌,還有眼前這個人總是溫和的笑容……
“不……”他想甩開微子啟,卻發現自己的手在不受控製地顫抖。脖頸上的魔紋開始褪色,露出原本的膚色。
遠處的紫霄宮,鴻鈞道祖猛地睜開眼,一口鮮血噴在身前的蒲團上。媧皇宮裡,林燁看著水鏡中帝辛身上忽明忽暗的魔氣,忽然明白了什麼。
“原來如此……”他喃喃道,“人道最大的道,不是氣運,是人心。”
帝辛最終還是鬆開了手。他看著微子啟手腕上被魔氣灼傷的痕跡,忽然發出一聲痛苦的嗚咽。墨色從他眼底褪去,露出原本明亮的眼眸,隻是那雙眼眸裡此刻盛滿了淚水。
“二哥……”他跪坐在地,像個迷路的孩子,“我好像……做錯事了。”
微子啟蹲下來,把那塊已經融化的麥芽糖塞進他嘴裡。甜味在舌尖蔓延開,帶著一點苦澀。“沒關係,”他輕輕拍著帝辛的背,“回家了,子受。”
摘星樓外,萬魔忽然發出惶恐的嘶鳴。沒有了帝辛的魔氣支撐,他們的身形開始潰散。血河老祖發出不甘的怒吼,最終化作一灘血水滲入大地;杜康看著恢複清明的帝辛,忽然大笑起來,笑聲裡帶著解脫,最終化作一道青煙消散。
七、尾聲
三日後,微子啟將王位還給了帝辛。朝歌城外的血河開始退去,露出肥沃的土地。那些被魔化的生靈漸漸恢複原狀,隻是每個人的眉心,都留下了一點淡淡的朱砂痣。
紫霄宮的對峙無聲結束。人道六聖與天道六聖誰也沒有獲勝,但所有人都明白,洪荒的格局已經悄然改變。林燁站在女媧身邊,看著遠處重新變得清明的星空,忽然問道:“鴻鈞道祖……到底想做什麼?”
女媧搖搖頭,鳳眸裡閃過一絲了然:“或許,他隻是想看看,人心與天道,到底哪個更重。”
帝辛重新坐上王位的那天,微子啟站在階下,手裡捧著父親留下的青銅爵。新王的眼角還殘留著淡淡的紅痕,但那雙眼睛已經恢複了往日的清明。
“孤會證明,”帝辛的聲音傳遍朝歌,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人族的路,該由人族自己走。”
陽光穿過雲層,落在兄弟二人身上,在金磚上投下兩道交疊的影子。遠處的太廟裡,新立的牌位前,兩根麥芽糖安靜地躺在香爐旁,像兩個依偎在一起的孩童。
林燁看著這一幕,忽然笑了。或許洪荒的劫數從未停止,但隻要還有這樣的羈絆存在,無論天道如何變幻,人道總能找到屬於自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