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雪，總帶著一股子浸骨的寒。
永樂十七年的臘月初八，奉天殿的金磚地縫裡還凝著冰碴，朱棣披著玄色織金蟒袍，手指死死攥著那份從雲南八百裡加急送抵的奏報，指節泛白如霜。殿內燭火搖曳，將他剛毅的麵龐映得明暗不定，鬢邊新添的幾縷白發，在火光下格外刺目。
“夏華帝國……林燁……”他低聲念著這兩個名字，聲音裡裹著雷霆欲發的怒意，“一個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逆賊，竟敢占我雲南、奪我貴州、破我巴蜀！成都府都丟了！那些邊軍是吃乾飯的嗎？！”
奏報上的字跡力透紙背，字字紮心——林燁所部裝備一種“碎發槍”，燃放時聲如驚雷，鐵砂紛飛，五十步內人馬皆斃。雲南都司的精銳衛所幾次反撲，皆被這種火器打得潰不成軍，指揮使戰死沙場，屍身都沒能搶回來。如今夏華帝國的旗幟，已經插上了成都的蜀王府，林燁自封“夏華大帝”，傳檄周邊府縣，竟有不少土司、流民響應，聲勢日盛。
朱棣猛地將奏報拍在龍案上，震得案上的玉圭、鎮紙哐當作響。“朕登基十七年，五征漠北，四夷臣服，就連西洋諸邦都遣使來朝，何時受過這等屈辱？！”他身形魁梧，雖已年過五十，卻依舊腰杆挺直，眼中的寒光足以凍結萬物，“傳朕旨意，命五軍都督府即刻點齊三十萬京營精銳，調撥火器營、神機營隨駕，開春後朕禦駕親征，定要將這林燁逆賊挫骨揚灰，蕩平他那所謂的夏華帝國！”
殿外的風雪似乎更緊了，嗚咽著拍打朱紅的宮牆。宦官們嚇得大氣不敢出，齊刷刷地跪倒在地，連呼吸都放得極輕。誰都知道，永樂皇帝的脾性，一旦決定的事，便是九頭牛也拉不回來。當年靖難之役，以一隅敵天下，他愣是憑著一股狠勁奪了江山；五征漠北，頂著風沙嚴寒，親率大軍衝鋒，硬生生打服了桀驁不馴的蒙古部落。如今南疆告急，他怎會容忍一個異姓政權在大明的疆域旁虎視眈眈？
“父皇，萬萬不可！”
一道沉穩的聲音從殿外傳來，打破了殿內的死寂。朱高熾身著太子蟒袍，步履略顯沉重地走了進來，臉上帶著幾分急切，額頭上還沾著血沫。他素來體弱，畏寒怕冷，此刻卻不顧嚴寒，匆匆趕來，顯然是聽到了皇帝要禦駕親征的消息。
朱棣眉頭一皺，語氣不悅：“太子有何異議？莫非你覺得朕老了，打不動這逆賊了？”
朱高熾連忙跪倒在地，叩首道：“兒臣不敢！父皇神威蓋世，天下無人能及。隻是禦駕親征事關重大，還需從長計議，切不可意氣用事。”他抬起頭，目光誠懇，“林燁盤踞西南，地處偏遠，山川險峻，道路崎嶇。三十萬大軍出征，糧草轉運便是天大的難題。西南多瘴氣，京營將士多是北方人，水土不服，恐未戰先損。更何況，那林燁的碎發槍威力非凡，我軍的神機銃射程不及，威力也遠遜，倉促應戰，勝算難料啊。”
朱棣沉默不語，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龍案上的紋理。他並非魯莽之人，朱高熾所說的這些難處，他豈能不知？隻是西南乃是大明的腹心之地，雲南、巴蜀物產豐饒，戰略地位至關重要，若是任由林燁站穩腳跟，日後必成心腹大患。他實在咽不下這口氣。
“那依你之見，該當如何？”朱棣的語氣緩和了些許，目光落在朱高熾身上。他深知這個太子雖體態肥胖，不善騎射，卻心思縝密，深諳治國之道，往往能提出獨到的見解。
朱高熾鬆了口氣，緩緩起身，拱手道：“兒臣早已暗中謀劃多時。林燁此人，來曆不明，卻精通火器製造，其麾下將士也多是流民、土司之眾，看似聲勢浩大，實則根基不穩。他驟然占據西南數省，必然要分兵駐守，兵力分散，這便是他的軟肋。”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兒臣已密令兵部尚書方賓，抽調廣東、廣西、湖廣三地衛所精銳，共十五萬大軍，由英國公張輔統領，暗中集結於廣西邊境，待開春後從南路進攻雲南，直搗林燁的後路。同時，命陝西都司、四川都司剩餘兵力，扼守漢中、劍閣等要道，牽製林燁的北線兵力，使其首尾不能相顧。”
朱棣眼中閃過一絲訝異，沒想到太子早已有所布置。他示意朱高熾繼續說下去。
“更重要的是，兒臣已派人潛入西南，聯絡那些不願臣服林燁的土司和前明官員。林燁雖許以重利，但許多土司世代受大明恩惠，對其心存抵觸；那些前明官員更是對其竊據疆土心懷不滿，隻是迫於碎發槍的威力，才暫時屈服。隻要我軍兵臨城下，內外夾擊，必能瓦解其軍心。”
朱高熾的聲音愈發沉穩，條理清晰：“至於那碎發槍，兒臣已命工部尚書宋禮，召集全國能工巧匠，仿製其形製。此前我軍俘獲了幾名夏華士兵，繳獲了兩把破損的碎發槍，雖未能完全複原，但已大致摸清其原理。工部正在日夜趕工，預計開春後便能造出一批仿製的碎發槍，裝備神機營。到那時，我軍在火器上便不會落於下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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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朱棣，語氣懇切：“父皇乃是天下之主，坐鎮京師，方能穩定大局。如今北方蒙古雖已臣服，但仍有殘餘勢力蠢蠢欲動；西洋航海大業正值關鍵之際，需父皇居中調度。若父皇禦駕親征，京師震動，萬一出現變故，後果不堪設想。不如由張輔掛帥，兒臣在京師統籌糧草、軍械，全力支持前線。張輔久經沙場，平定安南，戰功赫赫，對付林燁綽綽有餘。”
朱棣靜靜地聽著，殿內隻剩下燭火燃燒的劈啪聲。他凝視著朱高熾，這個兒子雖無他那般勇武，卻有著遠超同齡人的沉穩和謀略。太子所言，句句在理，麵麵俱到，顯然是經過了深思熟慮，而非一時衝動。
他想起自己當年靖難，九死一生才奪得江山，如今大明國力鼎盛，四方來朝，確實不能因為一時的怒氣而置大局於不顧。西南雖急，但並非無解，太子的謀劃周密，既有軍事進攻，又有內應策反，還有火器仿製，可謂萬無一失。
朱棣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緊繃的身體漸漸放鬆下來。他走到朱高熾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中帶著幾分欣慰：“好，好啊！朕兒長大了，懂得為國分憂，謀劃全局了。朕便依你之見，不禦駕親征了。”
他轉身回到龍案後坐下，目光重新變得堅定：“傳朕旨意，命英國公張輔為征南大將軍，總領兩廣、湖廣十五萬大軍，擇日出征雲南；命工部加速仿製碎發槍，務必在三月之內造出合格火器，調撥前線；命錦衣衛加強對西南的滲透，聯絡內應，隨時傳遞情報；太子朱高熾留守京師，總攬朝政，統籌糧草軍械供應，不得有誤！”
“兒臣遵旨！”朱高熾再次跪倒，叩首謝恩。
朱棣看著窗外的風雪，心中的怒火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對未來的期許。他相信，有太子坐鎮後方，有張輔統兵出征，再加上各方策應，用不了多久，西南的烽火便能平息，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林燁，終將為他的叛逆之舉付出代價。
“林燁……夏華帝國……”朱棣低聲自語，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朕倒要看看，你這所謂的大帝，能否擋得住大明的雷霆之師！”
殿外的風雪依舊，卻仿佛不再那般寒冷。奉天殿內，燭火通明，映照著父子二人堅毅的身影。一場關乎大明西南疆土的大戰，正在悄然醞釀。而遠在成都的林燁，或許還不知道，一張針對他的天羅地網，已經在京師的謀劃下，緩緩張開。他手中的碎發槍，固然威力無窮，但麵對的，是一個曆經洪武、永樂兩朝積澱，國力空前強盛的大明王朝，以及一個深謀遠慮的太子和一群身經百戰的名將。
西南的天空，注定要被戰火染紅。而這場較量的結果，將深刻影響著兩個帝國的命運，也將在曆史的長河中，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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