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清晨,到正午。
從正午,到黃昏。
戰鬥,整整持續了一天!
太陽,漸漸西沉,將天邊的雲彩,染成了和城牆上一般無二的血紅色。
城牆之上,早已是人間地獄。
屍體,堆積如山,甚至已經堆得和殘破的牆垛一樣高。
腳下,是粘稠的,沒過腳踝的血漿,混雜著各種碎肉和內臟,滑膩而惡心。
空氣中,彌漫著令人作嘔的血腥味、汗臭味、焦臭味,還有內臟被踩爆後的腥氣。
幸存的士兵,無論敵我,一個個都像是從血池裡撈出來的一樣,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機械地揮舞著手中的兵器。
他們已經麻木了。
終於。
寧王軍的攻勢,漸漸弱了下去。
他們,也撐不住了。
“殺!!”
鐵賢抓住這個機會,猛地一刀,將麵前一個精疲力儘的寧王軍百戶,連人帶盾,劈成了兩半!
他踩著敵人的屍體,往前踏出一步,發出了最後的咆哮!
“把這幫狗娘養的!給老子趕下去!!”
“噢!!”
幸存的德州軍士卒,發出了最後的,嘶啞的呐喊!
他們,開始反攻!
寧王軍的陣線,終於崩潰了。
他們開始節節敗退,被德州軍,硬生生地從城牆上,推了下去!
當最後一個寧王軍士兵,慘叫著從城牆上墜落。
城牆之上,陷入了一片死寂。
“鐺啷……”
不知是誰,手中的兵器,無力地掉落在地。
緊接著,是成片的兵器落地聲。
幸存的德州軍士兵,一個個再也支撐不住,癱倒在地,如同離了水的魚,大口大口地呼吸著這充滿了血腥味的空氣。
贏了……
他們,又一次守住了德州城。
鐵賢拄著那把早已看不出原樣的雁翎刀,站在屍山血海之中,搖搖欲墜。
夕陽的餘暉,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他環顧四周,看著那些或死或傷,橫七豎八躺在地上的袍澤弟兄,看著那滿目瘡痍,如同被巨獸啃噬過的城牆。
他的臉上,沒有絲毫勝利的喜悅。
隻有無儘的疲憊,和深入骨髓的悲涼。
一名親兵踉蹌著跑到他身邊,聲音帶著哭腔:“將軍……德州衛……戰前還有四千,如今……如今能站著的,不足八百!”
八百!
鐵賢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心裡清楚。
今天,隻是僥幸。
再來一次……
哪怕隻有今天一半強度的攻擊……
德州,就真的完了。
……
巡撫衙門之內,氣氛壓抑得仿佛凝固的血塊,能滴出水來。
鐵賢拄著那把卷了刃、崩了口的雁翎刀,如同一尊浴血的戰神雕塑,站在大堂中央。
他渾身上下纏滿了滲血的繃帶,每一處肌肉都在因為過度用力而瘋狂抽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