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陛下……”
王德庸如蒙大赦,在小太監的攙扶下,顫顫巍巍地退了下去。
他剛走,隊列中,戶部的一名員外郎,立刻捂著肚子,麵露痛苦之色,也跟著出列跪倒。
“陛下!臣……臣今早誤食了不潔之物,腹痛如絞,懇請告假!”
李睿臉上的笑容更盛了。
“準了。也讓太醫順道去你府上瞧瞧,開幾副調理腸胃的方子。”
“謝陛下隆恩!”
二人開了這個頭,仿佛捅破了馬蜂窩。接下來,整個文華殿徹底變成了大型“告病現場”。
“陛下,臣昨日觀星,不慎扭傷了脖子……”
“陛下,臣的嶽母大人病危,臣需回家侍疾……”
“陛下,臣家中的愛犬昨夜難產,臣心急如焚,無心國事……”
一個接一個,一個又一個。
站出來的官員越來越多,請假的理由也越來越五花八門,簡直把人一輩子能遇到的倒黴事都給湊齊了。
英國公徐驍那雙渾濁的老眼,掃過那些“病懨懨”的文官,又看了一眼仿佛睡著了的林如海,嘴角撇了撇,露出一抹不屑的冷笑。
而首輔於謙和工部尚書顧長青等人,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他們的拳頭在寬大的朝服下,捏得咯咯作響。
這不是告假!
這是逼宮!這是一場不見刀兵,卻招招致命的陽謀!
他們用這種最無賴,最讓人抓不住把柄的方式,集體撂挑子,向皇帝,向所有支持新政的人,無聲地宣戰!
然而,無論下方如何群魔亂舞,龍椅上的李睿,始終保持著那副和煦的,甚至帶著幾分欣賞的微笑。
他來者不拒,一一準奏。那態度,好得就像一個體恤下屬到了極致的仁德君主。
可那笑容,落在於謙等人的眼中,卻比臘月的寒風還要冰冷。
……
這股突如其來的“病假潮”,在接下來的幾天,非但沒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仿佛那“風寒”和“腹痛”,是會傳染的。
短短三日,整個京城官場,超過三成的官員,全都“病倒”了。
一時間,各大衙門,人去樓空。往日裡車水馬龍的官署,如今變得門可羅雀,隻剩下幾個不知所措的年輕小吏,和滿地亂飛的落葉。
整個大夏朝廷,這台曾經還算運轉順暢的龐大機器,幾乎在一夜之間,就鏽住了。
與此同時,一則則消息在那些“養病”的士族府邸間悄然流傳。
“聽說了嗎?江南水患的三十萬兩賑災銀,戶部尚書‘病’了,條子壓在案頭,無人簽押!”
“何止啊,北境守軍的冬衣補給,兵部侍郎‘一病不起’,眼看就要入冬,數十萬將士還穿著單衣呢!”
“哈哈哈哈,痛快!就讓那位年輕的陛下看看,沒了我們,他這天下,就是個空架子!”
他們在家中飲酒作樂,談笑風生,仿佛已經看到了那位銳意進取的年輕天子,焦頭爛額,最終不得不低頭妥協的場景。
終於,在又一次被告知某侍郎“病重,概不見客”之後,首輔於謙徹底爆發了。
他赤紅著雙眼,直接闖進宮中,身後還跟著同樣憂心忡忡的顧長青等人。
養心殿內。
李睿並沒有在批閱奏折,而是在悠閒地擺弄著一個剛剛由皇家工坊獻上來的,精巧的八音盒。
他輕輕轉動發條,清脆悅耳的音樂,便在安靜的殿內流淌開來。那曲調,竟是前朝名將破敵時所作的《破陣樂》,激昂中帶著一絲肅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