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那場血染宮闈的驚天巨變,已經過去了整整五天。
伽玄帝國皇宮,昔日象征著生機與希望的鳳儀宮,如今被一片沉重的死寂籠罩。
空氣中彌漫著湯藥的苦澀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悲愴。
燭火搖曳,映照出古靈兒那張蒼白得毫無血色的臉。
她仿佛一尊失去靈魂的玉雕,蜷縮在寬大鳳榻的一角,身上依舊穿著生產時那件被汗與血浸透後未曾更換的單薄寢衣,長發淩亂地披散著,遮住了大半張臉。
她的雙臂,以一種近乎痙攣的力度,死死地環抱著懷中那個繈褓。
繈褓裡的嬰兒,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小臉泛著不祥的青灰色,胸口幾乎看不到起伏。
這五天來,全憑黃林長老以自身精純的聖皇本源之力,日夜不停地為其梳理經脈,強行吊住那最後一絲遊絲般的生機。
但這終究是逆天而行,孩子的生命之火,已然到了油儘燈枯的邊緣。
古靈兒的眼睛腫得像兩顆核桃,布滿了駭人的紅血絲,淚水仿佛已經流乾,隻剩下空洞與死灰。
她不吃不喝,不言不語,對外界的一切聲響都毫無反應,隻是癡癡地、一眨不眨地盯著懷中的孩子,仿佛要將這最後的模樣刻進骨子裡。
她的世界,在五天前那個暴雨夜,徹底崩塌了。
她最親的哥哥,古青陽,那個她曾無比信賴給予寬容的兄長,帶著猙獰的笑容和淬毒的利劍,想要將她和她未出世的孩子置於死地。
血脈至親的背叛,像最鋒利的刀子,將她的心捅得千瘡百孔。
視她如親孫女、給她無儘溫暖與庇護的骨爺爺,就那樣倒在了冰冷的泥濘中,為了護住宮門,被殘忍殺害。
他甚至沒能留下一句遺言,沒能再看她最後一眼,就帶著對她的牽掛和未竟的守護,悄無聲息地走了。
那個總是罵罵咧咧卻最疼她的老頭,再也回不來了。
還有水波門……那個從小到大,像影子一樣默默跟在她身後,無論她如何驅趕、如何笑罵,都始終用最笨拙、最真誠的方式守護著她的傻小子。
他為了她,燃儘了自己的生命,以最慘烈、最決絕的方式,戰至身軀破碎,魂飛魄散。
他最大的遺憾,竟是沒能親眼看到她的孩子出生……他守護了她一生,卻在最後,連這點微小的願望都未能實現。
一天之內,她失去了兄長,失去了爺爺,失去了摯友……失去了太多太多。
這些失去的重量,幾乎將她的脊梁壓垮,將她的靈魂抽空。
任何人的勸慰,無論是貼身女官的哭泣,還是老臣痛心疾首的諫言,都無法傳入她的耳中,更無法觸動她那顆已然冰封死寂的心。
她隻是緊緊地、緊緊地抱著孩子,似乎那是她與這個世界最後的、唯一的聯係,是她對抗無邊黑暗的唯一浮木。
黃林長老站在不遠處,看著古靈兒這副模樣,心中痛惜萬分。
他深知哀莫大於心死的道理,他不敢離開,隻能悄無聲息地每隔一段時間,便渡過去一縷溫和的聖皇本源,不是為了救孩子,那已非人力可為,而是為了維係古靈兒那因極度悲傷和絕食而急速衰敗的生機。
他怕……怕這個苦命的女帝,會在孩子斷氣的那一刻,徹底崩潰,追隨而去。
第六天,黎明來得格外艱難。
黃林長老再次將手搭在嬰兒纖細的手腕上,他的臉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即便是他浩瀚如海的聖皇之力,此刻也再也無法捕捉到那微弱的心跳。
唯有釋放出強大的神魂之力,進行最精密的探查,才能勉強感知到那心臟深處,還有一絲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間歇性的微弱顫動。
就像一盞即將燃儘的油燈,燈芯隻剩下最後一點紅熱,下一次熄滅,便是永恒。
古靈兒似乎感應到了什麼,她空洞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低下頭,將臉頰輕輕貼在孩子冰涼的小臉上。
她沒有再哭,聲音沙啞得如同破舊的風箱,卻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平靜,對著懷中的孩子,喃喃低語,在進行一場最後的告彆:
“孩子,對不起……是娘沒用……娘沒有保護好你……讓你剛來到這個世上……就受了這麼大的罪……連眼睛……都沒能睜開……看一看這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