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山緩緩直起身,目光平靜地看向遠處那尊因極致痛苦和暴怒而徹底化作火焰魔神的蕭寒。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幾乎要將靈魂都凍結碾碎的恐怖殺意與恨意。
那殺意之濃烈,足以讓任何聖境之下的修士心神崩潰。
他知道,以蕭寒此刻徹底瘋狂、力量暴走的狀態,以自己這區區靈皇境、且身受重傷的修為,絕無半分生還的可能。
蕭寒的下一擊,必將是他含怒的、毫無保留的毀滅一擊,足以將他,連同這片土地,都徹底轟成最煙粉,神魂俱滅。
但他臉上,沒有絲毫恐懼,甚至沒有一絲意外或掙紮。隻有一片深潭般近乎死寂的冷漠。
他早已料到了這一刻。
從他決定帶著金翎兒出現在這裡,從他開始執行那個深埋心底的計劃開始,他就沒想過……能活著離開。
這一生,他雲山算不上什麼好人。
他負過很多人。
負過同生共死的兄弟,更負了那個將他從黑暗中拯救出來、給予他全部信任與愛意的女子——佳佳。
他親手殺了她,這是他一輩子都無法洗刷的罪孽,是日夜啃噬他靈魂的毒火。
但唯獨……唯獨對魂宇,他自問,從始至終,都未曾真正背叛過那份最初扭曲的“忠誠”。
或許在旁人看來,他今日的所作所為——帶著金翎兒出現,刺激蕭寒,最終親手扼殺那個孩子——是徹頭徹尾的背叛,是將魂宇推向更危險境地的惡行。
但隻有他自己清楚,這才是他身為“魂宇的狗”,必須完成的,最後的也是最沒有人性的“職責”。
魂老大需要蕭寒徹底瘋狂,而自己,就是那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把“火”,是壓垮蕭寒理智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用最殘忍的方式,擊碎了蕭寒剛剛燃起的最後希望,也斬斷了金翎兒與這個惡魔之間最後一點可悲的,基於血脈的脆弱聯係。
這很殘忍,對金翎兒,對那個未出世的孩子,都殘酷到了極點。
但他沒有選擇。這就是他的“職責”,一條瘋狗為了完成主人指令,可以犧牲一切、包括無辜者、包括自己情感的……“職責”。
如今,職責已儘。
蕭寒已徹底瘋狂,力量暴走,心神崩潰。
魂老大……應該能等到那個機會了。
剩下的,無論是蕭寒的垂死反撲,還是魂老大如何脫身,都已不歸他管。他也沒能力再管了。
他來之前,就沒想過……要活著回去。
能死在徹底瘋狂的蕭寒手中,或許……也算是一種解脫。至少,不用再背負著對佳佳的愧疚,日夜煎熬了。
他緩緩閉上眼,迎向那即將到來毀滅一切的黑暗。
……
另一邊。
隨著金翎兒身下血跡暈開,她仰麵倒在冰冷的碎石上,瞳孔渙散,那隻手無力地從微微隆起的小腹滑落……蕭寒整個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靈魂與支撐,徹徹底底地……僵在了原地。
他保持著前撲的姿勢,卻仿佛被無形的枷鎖禁錮,一動不動。
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凝滯。
沒有什麼言語,能形容此刻充斥他心頭的……那種滅頂般足以將宇宙都焚毀成虛無的……極致絕望。
從來到這黑蓮湖,與魂宇再次對峙開始,他以為憑借自己暴漲的實力、九幽的支持,定能一雪前恥,將魂宇徹底踩在腳下,奪回曾經失去的一切尊嚴機緣,乃至……沐清綰。
可沐清綰卻用最決絕的姿態,投入了魂宇的懷抱,甚至不惜以身為盾。
他失去了最愛,雖然從未得到的女人,也失去了心中最後那點關於“情愛”扭曲的奢望與溫度。
緊接著,雲山帶來的滅門噩耗,將他生命中關於“家”、關於“親人”的最後一點隱秘溫暖與執念,血淋淋地撕得粉碎。
父母慘死,妹妹受辱自儘,蕭族雞犬不留……他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無依無靠,如同飄蕩在這世間沒有根也沒有歸宿的孤魂野鬼。
沒有念想,沒有牽掛,沒有值得守護的羈絆,沒有了任何情感的寄托與歸宿。
那一刻,他已然崩潰,心中隻剩下焚儘一切的毀滅欲望。
然而……
金翎兒和她腹中的孩子,卻像一道微弱卻真實的光,驟然照亮了他無邊黑暗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