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嬴政初醒時那異常沉凝的眼底,和敘述前那片刻掙紮般的沉默。
秦明便已察覺,這場持續三日的漫長夢境,絕非尋常。
嬴政略略緩過氣,倚靠在重新墊高的軟枕上。
臉色依舊蒼白,但那雙重燃火焰的眼眸卻牢牢鎖住榻邊的秦明。
他的聲音沙啞乾澀,帶著久未開口的滯重。
還有一絲……極力壓製卻仍泄露出的源自夢境深處的寒意與疲憊。
“四弟……”
這兩個字此刻從嬴政口中吐出,帶著一種複雜的、近乎求證般的意味。
“說起來,你或許不信……”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眼前的某一點,像是再次穿透了時間的帷幕,回到了那個剛剛掙脫的幻境。
“我……做了一個夢……
一個極長、極真,真到醒來後,仍覺骨血發冷的夢……”
寢殿內燭火似乎也隨之搖曳了一下。
趙高早已無聲地退至更遠的陰影中,將自己徹底融於背景,仿佛一尊沒有呼吸的擺設。
“在那個夢裡……”
嬴政的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記憶的深潭裡艱難撈出。
“我……又從頭活過了一生……
從邯鄲為質,到歸秦繼位,掃平嫪毐、親政掌權……
而後,揮師東出,逐一滅韓、趙、魏、楚、燕、齊……”
嬴政的敘述平鋪直敘,卻因那份過於真實的經曆感。
而透出一股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力量。
“我夢到了蘭池宮的月光,夢到了逐客令下的群臣惶恐,夢到了鄭國渠通水時的萬民歡呼,也夢到了六國宮闕在烈焰中崩塌的巨響……
一切都是那麼的真實,甚至在記憶裡,那一世更清晰……
清晰得可怕……”
說到這裡,嬴政緩緩轉過頭,重新看向秦明。
那眼神中隱隱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茫然與後怕。
“隻是,那漫長的一生裡……
自始至終,都沒有四弟你……”
這句話,嬴政說的很輕。
“沒有你當年在邯鄲街頭擋在我的身前。
沒有你陪我走過歸秦路上那些提心吊膽的日夜。
沒有你在我孤立無援時站在身旁的身影……
沒有你後來那些……看似無心,卻總在關鍵時刻點醒朕的話語。
更沒有你為這大秦江山,明裡暗裡所做的一切……”
嬴政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化為一聲壓抑的歎息。
他不再描述夢境的具體情節,但那份“缺失”所帶來的、貫穿整個夢境的底色,已無需多言。
孤獨……
徹骨的、無人可訴、無人可信的孤獨……
從小在敵國為質,朝不保夕。
歸秦後身處權力旋渦,危機四伏。
掌權後駕馭虎狼之臣,平衡各方勢力。
統一後麵對廣袤疆域與暗流洶湧……
每一步他都如履薄冰。
若沒有一個如秦明這般,超然於利益之外。
卻又始終堅定站在他身後,給予他純粹情感支持與智慧點撥的人存在。
那種孤家寡人的巔峰寒意,足以將任何溫熱的心腸凍裂,將任何柔軟的信任磨成齏粉……
秦明靜默地聽著,心中已然明晰。
沒有他的介入,那個夢境中的嬴政,或許會更快地磨去所有人性中的猶疑與溫情。
變得更加剛愎、多疑、喜怒無常。
他會更徹底地依賴嚴刑峻法與帝王權術,將所有人視為工具或潛在的威脅。
內心的創傷與扭曲,在無邊權力與絕對孤獨的滋養下,會催生出各種暴戾、猜忌與不安……
而這樣一位帝王,如此心境下締造的帝國,其命運軌跡……
“大秦最後的結果……”
嬴政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沒有說下去,隻是閉上了眼睛。
濃密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深深的陰影。
那沉默比任何具體的描述都更有力量,充滿了未儘之言……
或許是二世而亡的倉促崩塌,或許是烽煙四起的天下板蕩,或許是身後無儘的罵名與詛咒……
一種沉重的、源自另一個可能性的曆史回響,彌漫在寢殿的空氣裡。
秦明看著眼前這位剛剛從一場“真實”的悲劇人生幻境中掙脫出來的帝王,心中湧起了複雜的情緒。
他知道,那不僅僅是一個夢。
那是此世原有軌跡在他這個“異數”介入前的、某種層麵的投射或警示。
是這個世界在“糾正”過程中,向當事人展示的、另一種殘酷的“真實”……
嬴政感受到了那份真實,並因此受到了巨大的衝擊。
“所以,四弟……”
嬴政再度睜眼,他的眼神中混合著疲憊、慶幸與某種決絕的複雜神色。
他直視秦明,一字一句問道。
“你能不能告訴我……
你,究竟是誰?
從何處來?
又為何……會出現在我的生命裡,改變這一切?”
這個問題,終於被這位洞察力驚人的帝王。
在親身經曆了“有無秦明”的兩種人生幻影後,直指核心地拋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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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的燭火在嬴政話音落下的瞬間。
仿佛被無形的壓力摁住,光芒凝固了一息。
這個問題,秦明並不意外。
或者說他在很久之前就一直在想。
如果真到了某一個特殊的時刻,他要不要向嬴政坦白自己的來曆。
又該如何坦白……
他沒想到,這一個特殊的時刻。
會是在嬴政親曆了一場“無秦明”的人生幻夢,真切感受到那份“缺失”所帶來的冰冷軌跡後。
如此直接、如此沉重地問了出來……
秦明沒有立刻回答。
寢殿內陷入一片更深沉的寂靜,隻有嬴政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和秦明自己平穩得近乎沒有存在感的心跳。
遠處陰影裡,趙高的存在感被壓縮到了極致。
尤其是聽到嬴政與秦明的對話後。
他都開始後悔剛才怎麼不直接退出殿外……
這種事真是他能聽的麼……
秦明的目光沉靜如古井,迎接著嬴政那雙渴望著要洞穿一切迷霧的眼眸。
那裡麵有毫不掩飾的疑惑,有驚悸後的餘波……
更深處,似乎還藏著一絲……
連嬴政自己都未必完全察覺的、對真實的渴望,以及對那份“孤獨軌跡”的後怕……
“大哥……”
秦明緩緩開口,聲音平穩,帶著一種奇特的、超越時間的質感。
“你所問的……
關乎來處,關乎本源……”
秦明的聲音不高,卻在寂靜的殿宇內清晰回蕩。
“大哥,我可以告訴你一個簡單的答案……
但那並非全部真相,甚至可能引發更多的困惑與猜疑……”
秦明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又像是在剝離某些過於驚世駭俗的細節。
“我並非此世之人。”
這七個字,如同七顆冰冷的石子投入嬴政心湖。
激起的卻非漣漪,而是無聲的、卻足以顛覆認知的巨浪。
嬴政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眼神中的茫然被一層更深的驚疑覆蓋。
但他沒有打斷,隻是那放在錦被上的手指,悄然收緊,骨節泛白。
“我來自……一段漫長歲月之後的未來。”
秦明繼續道,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宮牆,望向了虛無的時光長河。
“一個距離大哥所開創的時代,相隔兩千餘年的未來。”
“兩……千年?”
嬴政低聲重複,沙啞的聲音裡充滿了難以置信。
這個數字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王朝更迭尺度,近乎永恒……
“是的,兩千年。”
秦明肯定道,語氣中沒有炫耀,隻有一種陳述事實的平靜。
“在那個未來,大哥你,以及大秦帝國,早已化為史書中的篇章。
銘刻於竹簡、紙張,乃至更奇特的載體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