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上午的陽光,難得穿透了連日的陰霾與風雪。
灑在鹹陽宮巍峨的城闕與皚皚積雪之上,泛起一層薄薄的金輝。
這光線雖不熾烈,卻帶著一種久違的、暖融融的愜意。
仿佛能將人骨頭縫裡的寒意都慢慢烘出來……
秦明獨自一人步出森嚴的宮門,厚重的門扉在他身後無聲合攏。
將那三日三夜的驚心動魄、生死逆轉、真相剖白與驚世之議,儘數隔絕於內……
當他完全置身於宮牆之外,置身於這灑滿陽光、空氣清冽的廣闊天地間時。
一直緊繃如弦的心神,才真正有了片刻鬆緩。
他停下腳步,迎著那並不刺眼的冬日暖陽,極其自然而舒緩地,伸了一個長長的懶腰。
這個動作與他平日裡或沉靜、或威嚴、或高深莫測的形象截然不同,甚至帶著點不符合身份的隨性。
修長的身軀舒展開來,筋骨發出極細微的輕響。
像是將連日來積鬱的疲憊、耗費的心力,都隨著這一個懶腰,呼出了體外。
陽光落在他臉上,勾勒出清晰的輪廓,那上麵並無太多倦色,反而有種塵埃落定後的清明與從容。
懶腰過後,他並未停留,繼續沿著被宮人清掃出小徑的雪地。
朝著自己那座隱匿於鹹陽城尋常巷陌間的小院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
他體內真氣自行流轉,渾厚精純,早就已經臻至寒暑不侵的境界。
周身三丈,自成一方恒溫小天地。
四季變化對他而言,不過是窗外不同的景致罷了。
這真氣護體,使他即便身著單衣立於風雪,亦不覺嚴寒。
行走於這冬日暖陽下,也不會燥熱。
溫度於他而言,早已失去了大部分意義……
然而,這真氣護體也並非無時無刻、毫無節製地外放。
它更近乎一種精妙的內循環與屏障,維持著自身最舒適的狀態。
而不是刻意去影響外界。
因此,他走過積雪覆蓋的路麵,並不能讓身周的積雪瞬間消融,化作一地濕滑。
從外表看,他與尋常行人踏雪而行,似乎並無二致。
唯一的區彆,細微得幾乎無人察覺,卻又帶著某種超凡的意味……
那被他步履輕踏過的、鬆軟潔白的積雪之上,並未留下任何腳印。
無論深淺,一個也沒有……
他就像不是行走在真實的積雪之上,而是踏著一層無形的、略高於雪麵的氣息而行。
靴底與雪麵之間,始終保持著毫厘之距。
真氣在足下形成極其微妙的托舉與隔斷。
輕靈如羽,點塵不驚……
陽光照在他身後乾淨如初的雪地上,反射著耀眼的白光。
愈發襯得秦明前行的身影飄然出塵,與這凡塵雪景格格不入,又奇異地和諧。
他就這樣,迎著暖陽,踏著無痕的雪徑,一步步遠離身後那座剛剛見證了曆史拐點的宮殿。
朝著自己的小小院落,悠然歸去。
身後的鹹陽宮漸漸隱沒在冬日的光暈與街市的輪廓之後。
而前路,雪光映日,一片澄明。
小院的門扉被輕輕推開,庭院中積雪未掃,反射著上午清冽的陽光,一片寧靜的潔白。
正抱膝坐在涼亭下發呆的詩詩,幾乎在門響的瞬間便抬起了頭。
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後,她眼中瞬間爆發出明亮的光彩。
緊接著便像隻輕盈的雀兒般跳了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迎到秦明身前。
“先生!您回來了!”
她的聲音裡滿是雀躍與毫不掩飾的關切,目光飛快地在秦明身上逡巡,似乎想看出這三天三夜守護的疲憊。
“宮裡……陛下他……沒事了吧?”
秦明看著她眼中純粹的擔憂,麵色緩和,微微頷首道。
“嗯,已無大礙。”
“太好了!”
詩詩長長舒了口氣,仿佛心頭的重石終於落地,臉上綻開明媚的笑容。
旋即,她想起了什麼,連忙道。
“先生守了三天,肯定沒怎麼吃飯吧?
您先歇著,我這就去西市那家新開的食鋪買些熱乎的回來!
聽說他們家的肉羹和酥餅是一絕!”
她語速飛快,帶著不容分說的利落。
彆問這小院明明有廚房鍋灶,為何她卻不親自下廚。
在詩詩看來,她那點勉強果腹的手藝,無論如何也比不上外麵食鋪老師傅經年累月練就的味道。
尤其是這需要暖胃舒心的早飯。
先生這般辛苦歸來,合該吃些好的。
話音未落,也不等秦明回答。
她便已像風一般,轉身跑出了院子,隻留下木門晃動的輕微聲響。
秦明望著她消失的背影,眼中掠過一絲無奈。
卻又帶著幾分縱容的溫和,輕輕搖了搖頭。
他並未進屋,而是信步走向院中那座被積雪半掩的涼亭。
亭內石桌上,原本覆蓋著一層薄雪,此刻卻有一小片被清理得乾乾淨淨。
一身玄黑的小黑,正端端正正地蹲坐在石桌中央,保持著一種近乎莊嚴的蹲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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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那雙琥珀色的貓瞳,在冬日略顯暗淡的光線下,亮得驚人。
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直勾勾地盯著秦明。
那目光裡沒有了平日的慵懶或狡黠,隻剩下一種冰冷的審視。
像是要穿透秦明的身軀,直抵他魂魄深處,評估他這三天所做一切的“後果”。
秦明步履從容地走到石桌旁,並未坐下,隻是居高臨下地、平靜地迎著小黑那極具穿透力的目光。
寒風掠過庭院,卷起些許雪沫,吹動他未束的幾縷發絲。
“事到如今……”
秦明率先開口,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淡然與堅定。
“你還要說什麼?”
他的語氣並非挑釁,更像是一種告知,一種對既定事實的陳述。
就像是在說。
該做的,我已經做了,該改變的,已經開始改變。
你作為“秩序”或“規則”的某種體現,此刻還有什麼需要警告、申斥、或者……確認的嗎?
小院的空氣,因這一人一貓無聲的對峙,仿佛又凝滯了幾分。
遠處隱隱傳來市井的喧鬨,更襯得此處寂靜非常。
陽光斜斜照入亭中,在積雪與石桌上投下清晰的光影界限,也將秦明與小黑籠罩其中。
小黑沒有立刻回應。
它依舊保持著那近乎凝固的蹲姿,琥珀色的瞳孔在陽光下微微收縮。
像兩顆冰冷的、蘊藏著風暴的琥珀。
風聲、遠處的市井聲,乃至陽光流動的聲音,似乎都在它這絕對的靜默中被無限放大,又無限縮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