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說,縣學是不該如此清靜的。
縣學既為“官學”,那就需要入學受教,生員們不但每天上午下午都有課時,晚上還需要溫習功課,溫故知新。
正因為如此,縣學建有宿舍,供外地的生員住宿,還要選出一名資深的生員擔任“齋長”,負責生員們的食宿管理。
但這些製度,到了這幾十年已經慢慢荒廢,縣學的學官除了每月的朔望之日,於明倫堂宣讀朝廷訓飭外,主要工作就是主持月課和季考,隻有考課而無教學了。
而且由於湖廣鄉試設在首府武昌,路途遙遠不說,洞庭長江波濤洶湧,船隻常有傾覆之危,又有水匪出沒之險,安化童生在取得秀才之後,大多不再攻讀舉業,鮮有願意遠赴武昌參加大比者。
這麼一來,安化縣學清靜如深山古刹,也就可以理解了。
兩人謝過仆役,沿路而行。
花徑兩側廣植桃李,時值三月,桃李同時盛開,紅的粉紅,白的潔白,繽紛絢爛,燦若雲霞。
今天陰雲低垂,原本有些晦暗,但桃李花色雲蒸霞蔚,清香入懷,原本有些精力不濟的李步蟾,不由得陡然一振,果然聽到花雲深處傳來了丁丁之聲。
劉敦書也聽到了,拉著李步蟾的手,撥開花枝往前一看,十步外有一角涼亭翼然,亭中一個年逾半百的老學究在打著棋譜,不時地夾起棋子敲在棋枰之上,沉思之後,又搖頭捏起棋子,懸在半空,不肯落下。
兩人放輕腳步,走上前來,待看清了亭中事物,李步蟾不由得一樂。
這老人在花間獨弈也就罷了,居然還在亭中的倒掛楣子上掛著一幅畫。
畫中有山有水,有樹有石,林泉之間,一個高士與人對弈,對弈之人鶴發麻衣,赫然是一山中老媼,畫的竟然是劉仲甫遇仙圖。
這幅畫構圖隨意,筆畫渾厚,墨韻秀潤,意境蒼茫,實在是一幅難得的好畫。
看畫上的款識,是長洲白石翁。
難怪如此脫俗,原來是吳中沈周沈石田的手筆。
再低頭看棋盤上的棋局,打的也是劉仲甫名揚天下的《遇仙圖》。
劉仲甫既為宋朝第一國手,獨步天下,不想卻在驪山之麓遇到一個鄉下老媼,隻弈到一百一十二手,便中盤崩潰,劉仲甫苦思無計,嘔血而歸。
所以,這張棋譜也叫《嘔血譜》,被收入《忘憂清樂集》當中。
劉仲甫遇仙的故事,流傳得可是廣了,連後世的金庸在小說《笑傲江湖》中都用上了這個橋段,向問天就是以嘔血譜來誘使黑白子與令狐衝比劍。
打譜的老人思考入神,渾然不覺身邊有人靠近,沉思良久,他將枰的棋子一著一著撚起,最後對著白棋的第13著沉吟不語。
這盤棋開始幾著都是尋常路數,但到白棋第5著時,黑棋率先求變,第6第8連續兩手從外部將白棋封鎖於內,白棋不想讓黑棋稱心如意,直接衝斷,引發激戰。
“此為惡手,這一著斷吃上去,白棋形勢就大壞了。”
劉敦書有些不得要領,李步蟾卻是忍不住了出聲提點。
前世他服務的領導,受了擂台賽聶旋風的影響,是個超級棋迷,作為領導的秘書,李步蟾必須緊跟腳步,從“當湖十局”學到吳清源李昌鎬,到得後來,他在弈城打到強9d,棋力已經相當不弱,已經可以跟二線職業掰掰手腕了。
這樣的棋力為領導服務,已經可以讓領導贏得羚羊掛角無跡可尋了。
沉思中的老人一震,接著擺了兩著,將黑6一子吃掉之後,被黑棋轉身挖去角空,白棋虧了不少,形勢不妙。
老人抬起頭來,眼睛有些遊離,沒見著彆的人,他有些狐疑地看著劉敦書,“你會弈棋?”
劉敦書趕緊搖手,他會圍棋不假,但也就是個二把刀,哪裡看得懂讓國手嘔血的名譜,“學生棋藝不精,舍弟倒是頗精此道。”
老人的表情更加驚詫,能看出白棋劉仲甫的惡手,必然是高棋,若是劉敦書這小小少年能有這般棋力,已經是匪夷所思了,但他竟然說是眼前這個童子?
看老人的目光轉了過來,李步蟾微微一笑,當仁不讓地走上前去,一白一黑的下了起來。
黑棋得角之後,白棋落後,必須挑起紛爭,尋找戰機,但黑棋流水不爭先,第28著跳出之後,又是一連串的棄子,至黑棋第56著形成轉換,局麵進一步拉開。
白棋負隅頑抗,第65著挺上去之後,李步蟾抬手,“此為敗著,這著一下,白棋再也無力回天了!”
圍棋彆名手談,不用說話,棋便是話。
老人顧不得訝異李步蟾的年紀,伸手夾起棋子,跟著李步蟾的思路擺了起來。
如李步蟾所說,白棋的挺是敗著,白棋逼得太緊,漏算了黑棋有第70著頂頭的妙手,這著妙手祭了出來,如同小李飛刀,直接封喉,之後的四十多著都是困獸之鬥,無力回天。
老人將棋盤恢複到第65手,“照你看來,當著於何處?”
李步蟾將白棋偏移了一下,變成了扳吃一子,讓自己棋勢加厚,積蓄力量,以圖後發製人。
“如此雖然亦是不妙,但還可以與黑棋周旋,靜待其變。”
老人接著擺了幾著,分析了一下,點點頭,將棋子慢慢收進棋簍。
一邊收拾,一邊看著李步蟾問道,“你是誰家孺子?”
“小子李步蟾,先父李祖謀,見過先生。”
劉敦書跟著行禮,“學生劉敦書,家父劉詩正,見過先生。”
“李祖謀?劉詩正?”
老人起身取下那幅沈周的“劉仲甫遇仙圖”,慢條斯理地卷起來,這兩人他自然是認識的。
明代的儒學官校有人數定額,建國時朱元璋規定,府學四十人,州學三十人,縣學二十人,由國家每月發放祿米,稱為廩生。
到後來讀書人越來越多,二十人遠不能滿足,又不能破壞祖製,官府隻好再增加一部分名額,這部分人叫“增生”,但增生沒有廩米供給。
再到後來,“增生”名額也不夠了,隻得再添加一部分名額,叫作“附生”,即附學生員。
安化一縣,總共不過二十名廩生,李祖謀與劉詩正都在其中,作為教諭,他自然是熟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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