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濤站在江奔宇家院門口那棵移植過來的老榕樹樹下,手裡攥著塊剛從製衣廠取來的藍布角——布角邊緣還帶著縫紉機軋過的細密針腳,邊角處沾著點淺灰色的線頭。他眉頭擰成個死疙瘩,聲音壓得低低的,眼神不由自主地往榨油坊的方向瞟去。那裡豎著榨油廠一根五六米高中黑黢黢的煙囪,此刻正冒著一縷淡淡的青煙,在傍晚的風裡慢悠悠散開,像極了那些盤根錯節的關係網。
“老大,你這回是真把事鬨大了。”孫濤的手指無意識地搓著手裡的藍布角,布上的線頭被他搓得亂飛,“鎮上那榨油廠,哪是單靠榨油吃飯的?那廠長背後站著的是前公社的李書記,還有縣裡供銷社的趙主任、糧站的周站長,多少人靠著榨油廠批條子拿低價油,再倒手賺差價?你這一搞,不是明著斷人家財路嗎?”他咽了口唾沫,聲音裡帶著幾分發顫,“這要是真得罪死他們,往後咱們這碎布頭生意,在鎮上怕是連製衣廠門都不好出——上次我去製衣廠,就見王廠長跟縣市場管理所的人湊在一起嘀咕,指不定就是在說咱們的事。”
聽見孫濤的話,他停下手裡的活,慢慢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夕陽的光從桂花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這張臉還帶著幾分知青特有的書卷氣,但眼角的細紋和手掌心的老繭,又藏著這些年在鄉下摸爬滾打的痕跡。
他轉過身,背著手,腳步慢悠悠地在院子裡踱了兩步,目光落在牆角堆著的幾袋碎布頭的。那些袋子是用粗麻布縫的,上麵印著褪色的“國營羊城製衣廠”字樣,袋口用麻繩紮得緊緊的,隱約能看見裡麵露出的各色布角。“得罪?”他輕輕重複了一句,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穩,“濤子,你在鎮上長大,該比我清楚這兩年的風向變了多少。”
江奔宇停下腳步,抬頭望向對麵黃皮村的方向。那裡的廣播正斷斷續續地播放著中央的文件,“發展集體經濟副業”“搞活農村市場”之類的字眼,被風吹得忽明忽暗。“之前咱們做碎布頭生意,為什麼隻能偷偷摸摸?去製衣廠拉貨要趁淩晨,賣給小販要躲著市場管理員,就是因為沒個準信——上麵到底讓不讓咱們這些‘補充’性質的副業放開了乾。”他伸出手指,指了指院子裡堆著的碎布頭,“你忘了去年冬天,鄰村的老李頭,就因為在集市上多賣了十斤自家養的雞,被當成‘投機倒把’抓去關了三天,最後還是托了關係才放出來?還有鎮上的國營商店,賣布要布票,賣糧要糧票,就連買塊肥皂都得憑票供應——可你再看看現在,集市上偷偷賣雞蛋、賣蔬菜的農戶多了多少?上麵沒說鼓勵,但也沒像以前那樣一棍子打死。”
他頓了頓,語氣裡多了幾分深意:“所以說,這回碰榨油廠,不是我要跟他們作對,是我要看看,上麵到底是什麼態度。如果他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那咱們的路就能寬點;如果真要管,那咱們也早做打算,省得往後栽大跟頭。”
孫濤聽完這話,手裡的藍布角“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他整個人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著半天沒合上,活像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冷水,又瞬間被點醒了似的。“試……試探?”他聲音都有些發顫,彎腰撿起地上的布角,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我還以為……我還以為你就是想趁著碎布頭好賣,多賺點錢補貼家用,沒想到……沒想到你是打這個主意!”
他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上個月去鄰縣製衣廠收碎布頭時,遇到縣裡的市場管理員盤問的場景。那管理員盯著他的三輪車,翻來覆去地問“有沒有公社的證明”“是不是集體經濟項目”,眼神裡的懷疑讓他心裡發毛。當時他還抱怨江奔宇不提前打招呼,現在想來,江奔宇怕是早就料到會有這麼一天——那些看似平常的買賣,其實每一步都是在試探政策的邊界。
“宇哥,你這心思也太細了。”孫濤咽了口唾沫,看向江奔宇的眼神裡滿是佩服,“不愧是從京都來的知青,咱們在鎮上村裡待久了,眼裡就隻有那點碎布頭的利潤,你卻能看到上麵的政策風向……我真是服了。”他想起自己剛認識江奔宇的時候,對方還是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誰能想到,這幾月過去,江奔宇已經成了能在政策縫隙裡找機會的“能人”。
江奔宇笑了笑,沒接話,隻是彎腰撿起地上的手搖縫紉機零件。“對,就是試探。”他把零件裝回機器上,輕輕搖了搖把手,“不然咱們所有的生意都隻能走在灰色邊緣,就像之前的碎布頭——看著能賺點錢,可哪天政策一變,說不準就全沒了。”他抬起頭,看著孫濤,“你隻參與了碎布頭的買賣,不知道其他的事,我也沒必要多說,總之你跟著乾,虧不了你。”
孫濤連忙點頭,心裡的擔憂消了大半,轉而想起了另一件事。他走到院子裡的石凳旁坐下,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缸子上印著“農業學大寨”的字樣,邊緣已經磕掉了一塊瓷。“宇哥,說到碎布頭,我正想跟你說呢。”他放下缸子,臉上露出幾分焦急,“這半個月,競爭者跟從地底下冒出來似的,到處都是收碎布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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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具體說說。”江奔宇停下手裡的活,也走到石凳旁坐下。
“鎮津北區的李老三,你知道吧?以前是收廢品的,見咱們收碎布頭賺錢,也跟著乾了。”孫濤皺著眉,“他現在去製衣廠收,直接把價格抬到兩毛五一斤,比咱們之前的價高了五分。還有鄰縣的張老同誌,租著輛二手的解放牌卡車,直接去縣裡的製衣廠蹲點,據說一次就能拉走好38噸。”他頓了頓,語氣更沉了,“之前咱們去鎮上的製衣廠拿碎布頭,那廠長都客客氣氣的,昨天我去,他卻說‘廠裡要研究研究,以後碎布頭的分配得按規定來’,我看呐,這就是有人給他遞了話,想斷咱們的貨。”
孫濤說著,又想起去年冬天的場景:製衣廠的碎布頭堆在牆角,發黴發臭,招來一群蒼蠅,沒人願意要。當時他們去拉,王廠長還高興得不行,說省了他們處理垃圾的功夫,甚至還主動給他們裝了兩車。可現在倒好,碎布頭成了香餑餑,誰都想來分一杯羹。“以前碎布頭白送都沒人要,現在倒好,搶著要,價格還一個勁地漲。”孫濤歎了口氣,“再這麼下去,咱們這生意就沒法做了。”
江奔宇聽完,臉上沒什麼波瀾。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紅雙喜”——這煙還是上次錢沐風從羊城寄來的,煙盒上印著金色的圖案,在鎮上算是稀罕物。他抽出一根,卻沒點,夾在手指間轉了轉。“沒事,製衣廠那邊要是真不賣了,你就給羊城的錢沐風打個電話。”
“錢沐風?”孫濤愣了一下,隨即想起了那個嶺南的廣東男人,“就是去年來咱們鎮上送碎布頭的那個?說話帶著粵語口音的那個?”
“對,就是他。”江奔宇點頭,嘴角勾起一抹淺笑,“當年我在羊城知青點插隊的集合時候,跟他住一個招待所的屋裡。那時候他就偷偷摸摸做點小生意,賣些廣州產的電子表、的確良布料,腦子活泛得很。現在政策鬆點了,他膽子更大了,在羊城認識好幾個國營製衣廠的廠長,能拿到大量的碎布頭,而且價格比咱們這邊還低,一毛錢一斤,量管夠。”
他頓了頓,手指敲了敲石桌,補充道:“他那邊準備了有輛專門跑運輸的解放牌卡車,司機是他遠房侄子,姓林,開車穩當,而且路子熟。每次都是淩晨三點從羊城出發,走鄉間小路,中午就能到咱們鎮上,避開了沿途的檢查站。之前咱們試過一次,拉了三噸過來,沒出任何岔子——不僅量足,而且碎布頭的質量還比鎮上製衣廠的好,大塊的布角多。”
孫濤一聽,眼睛瞬間亮了,可隨即又皺起了眉頭。他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更低了:“說起這個,宇哥,我就好奇,你們從錢沐風那邊每天拉一車碎布頭,三噸呢,這得多少成本?還有,你們到底有什麼渠道,能把這麼多碎布頭輕輕鬆鬆賣出去?我看咱們每天賣出去的碎布頭,也就幾百斤,剩下的那些……”
江奔宇聽到這話,忍不住苦笑著搖了搖頭,把手裡的煙重新塞回煙盒。“濤子,你算筆賬——一車三噸,一噸是兩千斤,三噸就是六千斤。錢沐風那邊一毛錢一斤,光碎布頭的成本就是六百塊。然後是運費,從羊城到咱們鎮上,四百多公裡,油錢得八十塊,過路費二十塊,還有司機的工錢——林師傅一趟要五十塊,這就一百五十塊了。”他掰著手指算著,“咱們還雇了村裡的二柱和石頭幫忙卸車、分揀,一天工錢兩塊,一個月就是一百二十塊。再加上倉庫的租金、買麻繩和布袋的錢,雜七雜八加起來,碎布頭到咱們手上,成本就到了三毛錢一斤。”
江奔宇頓了頓,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咱們賣給各村的小販,才五毛錢一斤,一斤賺兩毛錢,六千斤也才賺一千二百塊。除去這些開銷,一個月下來,純利潤也就八百多塊。你們跟著乾的,我給你們按提成算,你每個月能拿到這些分紅,這在鎮上已經算是高收入了。”
他嘴上這麼說,心裡卻另有盤算——這些話半真半假,成本是真的,但利潤卻藏了大半。他沒告訴孫濤,那些分揀出來的大塊碎布頭,都被他悄悄運到了一個巨大的山溶洞,隨後改造一番就當做一個廢棄倉庫裡。倉庫是他租的,一個月十塊錢,裡麵放著三台從廢品站淘來的老式縫紉機,雇了村裡的王嬸、劉嫂和十幾個會針線活的婦女。
王嬸她們每天早上七點就到倉庫,一直乾到下午五點,中午管一頓飯,一天工錢一塊五。她們把大塊的藍布、白布剪成合適的尺寸,做成結實的布袋、挎包;把碎花布做成手套、袖套、口罩和小孩用的圍兜。這些布製品縫上簡單的五角星圖案,再裝到印著“農具配件”的木箱裡,由林師傅的卡車拉回羊城。
錢沐風在羊城有個遠房親戚,在香港做小商品貿易,這些布製品通過那個親戚,賣到南方的鄉鎮,甚至出口到東南亞。一個布袋能賣一塊五,成本才兩毛錢;一副手套能賣五毛錢,成本才五分;一個小孩圍兜能賣八毛錢,成本才一毛。這些布製品的利潤,可比賣碎布頭高多了——一個月下來,光布製品就能賺三千多塊,是賣碎布頭利潤的四倍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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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些核心利潤點,江奔宇絕不會告訴孫濤——不是信不過,而是這生意牽扯太大,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萬一被人舉報是“投機倒把”,不僅他自己要倒黴,跟著乾的人也得受牽連。
孫濤聽江奔宇這麼一說,臉瞬間紅了。他趕緊擺了擺手,站起身來,手忙腳亂地解釋:“宇哥,我不是那個意思!我不是懷疑你賺錢少,我就是……就是有點好奇。”他撓了撓頭,眼神有些閃躲,“你也知道,我爸最近總問我碎布頭的生意怎麼樣,還問咱們的渠道穩不穩定。他背後那幾個叔伯,就是以前公社的劉書記、趙主任他們,也想跟著投點錢進來,所以我……我就是想問問清楚,好跟我爸回話。”
他說著,聲音越來越低,頭也垂了下去:“我知道你做生意實在,不會虧了我們這些跟著乾的人。上次你給我爸送了兩斤花生油,我爸還說你懂事。剛才那話是我沒說清楚,你彆往心裡去。”其實孫濤沒說全,他爸是鎮上的民政乾事,最近手頭緊,想跟著賺點錢補貼家用,但又怕這生意踩線,所以讓他來探探江奔宇的口風,想看看能不能跟著分點渠道,甚至把家裡的積蓄投進來。
江奔宇看著孫濤局促的樣子,心裡了然。他擺了擺手,示意孫濤坐下:“我知道你不是那個意思,彆緊張。”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目光落在院牆上爬著的蘭豆藤上——藤上結了幾個嫩綠色的蘭豆,垂在牆上,看著生機勃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