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風,剛過晚飯時分便漸漸起了勢頭。川省盆地特有的濕潤氣息,像一層細密的紗,裹著稻田的清香、泥土的腥氣,還有遠處溪澗隱約的水汽,慢悠悠漫過紅光公社東風大隊長衝第三生產隊的田埂。剛分家不久的秦家新屋,煙囪裡最後一縷炊煙被晚風扯散,屋前的空地還留著白日裡太陽的餘溫,踩上去暖烘烘的,混著泥土的鬆軟,讓人心裡也跟著踏實。
吃飽飯的秦家眾人,沒誰敢多耽擱。這分的新屋是堆積柴火的舊瓦房,牆體有些斑駁,屋頂的瓦片偶爾還會漏下幾滴雨,院前的地麵也沒來得及平整,坑坑窪窪的積著些雨水。秦父秦老實蹲在門檻上,吧嗒著旱煙,煙鍋裡的火星在暮色裡明滅,他盯著院裡堆著的幾塊厚實木板,聲音帶著幾分沙啞:“奔宇,宏良,你們倆搭把手,把床先支起來,孩子們還小,總不能讓嫣鳳抱著湊活。”
江奔宇應聲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飯團。這頓飯是分家後的第一頓正經飯,飯熬得乾稠,就著鹹魚乾和臘肉、青菜,卻讓一家人吃得格外香。秦母王秀蘭把碗筷往木盆裡一放,也過來幫忙:“這木板還是前兩年隊裡蓋倉庫剩下的,結實著呢,就是得找平了,不然睡著硌得慌。”
秦宏良是秦家最小的兒子,十七歲的年紀,正是渾身是勁的時候,他搓了搓手,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江奔宇:“姐夫,我來抬木板,你找木墩子墊著。”江奔宇點點頭,目光掃過牆角堆著的幾根粗木方,還有一把鏽跡斑斑的斧頭和幾根鐵釘——這年頭,物資緊俏,鐵釘都是按個算的,還是秦父從舊的木板上撬出來的。
“先把木板擺勻了,兩兩對齊,”江奔宇一邊說著,一邊彎腰扛起一塊木板,木板沉甸甸的,壓得他肩膀微微一沉,“宏良,你扶著這邊,彆讓它歪了。”
秦宏良連忙上前,雙手死死攥住木板邊緣,臉憋得通紅,跟著江奔宇的腳步,慢慢把木板挪到預定的位置。
秦父掐滅了旱煙鍋,也過來幫忙,三人合力,將四塊木板搭成了兩張簡易的床架。
秦母黃秀蘭則在一旁收拾著屋裡的雜物,她把帶來的舊被褥鋪在剛搭好的床板上,又找來幾件洗得發白的舊衣服,疊成厚厚的墊子,墊在被褥底下:“委屈孩子們先湊活幾晚,等過明天去隊裡預支點工分,換點布票,再給孩子們做個新褥子。”秦嫣鳳抱著剛喂完奶的雙胞胎,站在一旁看著,嘴角帶著溫柔的笑意。兩個小家夥吃飽了,睜著圓溜溜的小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這個陌生的家,偶爾發出一兩聲咿呀的軟語,像兩顆剛發芽的嫩豆,惹人疼惜。
秦春竹是秦家唯一的女兒,比秦宏良小三歲,性子文靜,她默默地收拾著碗筷,端到柴房不遠處的水井邊,拿起葫蘆瓢舀起水,一點點清洗著。井水帶著股清冽的涼意,濺在手上,驅散了傍晚的悶熱。她時不時抬頭看向院裡忙碌的眾人,尤其是看向江奔宇的眼神裡,帶著幾分敬佩——這個姐夫是城裡下來的知青,長得周正,乾活也利索,不像村裡有些男娃那樣毛手毛腳。
折騰了近一個時辰,兩張簡易的木板床總算組裝好了。床架雖然簡陋,卻看得出來很結實,鋪好被褥後,倒也顯得乾淨整潔。秦父直起身,捶了捶腰,看著收拾得差不多的屋子,臉上露出了一絲滿意的笑容:“這樣就像樣多了,以後這就是咱們的家了。”秦母也鬆了口氣,擦了擦額角的汗珠:“是啊,有個安穩住處,比啥都強。”
江奔宇靠在門框上,看著眼前的一家人,心裡也泛起一股暖流。看著妻子溫柔的臉龐,還有兩個嗷嗷待哺的孩子,他心裡充滿了乾勁,隻想讓一家人過上好日子。
晚風越來越涼,吹得院角的梧桐樹葉沙沙作響。月亮已經掛在天空之上有兩個時辰了,像一麵銀盤,懸在墨藍色的天幕上。天際殘留著一抹淡紫的銀色光暉,將遠處連綿的丘陵暈染成模糊的剪影,像是一幅暈染開來的水墨畫。田埂邊的青蒿、狗尾巴草上還凝著霧水,晶瑩剔透的,晚風一吹,便簌簌落下,打在人胳膊上,泛起一陣涼絲絲的愜意,驅散了白日裡的燥熱。
江奔宇看著院外黑漆漆的田野,忽然心裡一動。他轉頭看向秦嫣鳳,語氣帶著幾分試探:“嫣鳳,我去田裡摸點東西,給你和孩子們補補身子。”
秦嫣鳳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臉上露出幾分擔憂:“夜裡天黑,田埂又滑,要不還是算了吧?”
她的話音剛落,秦父、秦母和秦宏良、秦春竹都看了過來,臉上滿是不相信的神色。秦老實磕了磕煙鍋,語氣帶著幾分質疑:“奔宇,你說去摸魚?村裡的老漁戶都是靠著下魚籠,守上一兩天才有收獲,你就靠一把手電筒,能抓到魚?”
王秀蘭也跟著點頭:“是啊,夜裡魚都沉在水底,不好抓。再說這田渠裡的魚,又小又滑,平日裡也沒誰夜裡去摸的。”
秦宏良更是眼睛瞪得溜圓,一臉的不可思議:“姐夫,你真能行?我聽說城裡來的知青,連鋤頭都不會拿,你還會摸魚?”他這話倒是沒惡意,隻是覺得有些新奇——在他的印象裡,知青們都是讀書的,乾農活都費勁,更彆說摸魚這種需要技巧和經驗的活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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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春竹也抿了抿嘴唇,沒說話,但眼神裡也帶著幾分疑惑。
江奔宇笑了笑,沒有過多解釋。他知道,空口說白話沒用,得拿出實際行動來。他轉頭看向秦嫣鳳,語氣帶著幾分叮囑:“夜裡蚊子多,你把孩子們看好了,彆讓蚊子叮著。我去去就回。”
說著,他便轉身走進屋裡,抄起桌子上那盞鐵皮手電筒。這手電筒是他帶來的,外殼已經有些鏽跡,但依舊結實。他捏了捏燈頭的銅圈,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然後試了試開關——“啪”的一聲,一道昏黃的光柱刺破暮色,在泥地上投下一圈晃動的光暈,像一朵昏黃的花,在黑暗中綻放。
這電池是上個月托公社供銷社的小惠留的,這年頭物資緊俏,一節一號電池金貴得很,能省著用半個月。平日裡除了夜間急事,這手電筒都被江奔宇寶貝似的收在隨身攜帶的空間裡,生怕磕著碰著,更舍不得隨便用。他看著光柱,心裡盤算著,今晚用不了多久,應該能省不少電。
“宏良,東西帶齊了?”江奔宇轉頭看向院門口,秦宏良已經興衝衝地跑回自己屋裡,翻出了魚簍和鐮刀。十七歲的少年,正是好動的年紀,一聽說要去摸魚,剛才的質疑早就拋到九霄雲外,隻剩下滿滿的雀躍。
秦宏良正彎腰係著草鞋,那草鞋是秦母用稻草編的,鞋底厚厚的,穿著透氣又防滑。他的褲腿卷到膝蓋,露出結實的小腿,小腿上還沾著些泥點,是下午在舊房子那邊幫著搬家時蹭上的。他手裡攥著個竹編的魚簍,魚簍是秦父有空時編的,竹篾細密,做工紮實,就是邊緣有些磨損了。背上還斜挎著一把缺口的鐮刀,刀身雖然有些鏽,但刀刃依舊鋒利——這鐮刀是隊裡分的,平日裡用來割草、砍柴,用處大得很。
“姐夫,都齊了!”秦宏良直起身,拍了拍魚簍,竹篾發出清脆的響聲,“魚簍、鐮刀,還有你說的粗棉線,我繞了三圈在手腕上呢!”他說著,抬起手腕,露出纏著的粗棉線,臉上滿是邀功的神色。
秦嫣鳳剛給雙胞胎掖好被褥,見江奔宇要出門,連忙從屋裡拿出件藍布褂子。這褂子是江奔宇的,洗得有些發白,袖口還打了個補丁,但依舊乾淨整潔。她走到江奔宇麵前,踮起腳尖,把藍布褂子往他身上披:“夜裡風涼,彆凍著。田埂滑,你們慢著點,抓不著也沒事,早去早回。”
江奔宇順勢攏了攏褂子,布料上還帶著媳婦身上淡淡的皂角香,那是秦嫣鳳平日裡洗衣服用的皂角,帶著一股天然的清香,讓他心裡暖暖的。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放心吧,你男人的摸魚打獵的本事你可是清楚的。想想在古鄉村,我和龍哥、虎哥,夜裡摸魚、上山打獵,啥沒乾過?等會兒給你和娃們帶幾條大鯽魚回來,燉湯喝,補補身子。”
秦嫣鳳知道他沒說大話,剛認識的時候,她就聽村裡有人說過,江奔宇下鄉後,也是個能乾的,摸魚打獵樣樣在行。她抿著嘴笑了笑,又轉頭叮囑秦宏良:“跟著你姐夫,聽他指揮,彆亂跑,注意腳下。夜裡田埂上有碎石子,彆崴了腳。”
“曉得了姐!”秦宏良響亮地應了一聲,眼神裡滿是迫不及待,恨不得立刻就跟著江奔宇往田裡跑。
江奔宇衝秦嫣鳳揮了揮手,便帶著秦宏良往田埂走去。手電筒的光柱在前麵晃悠,像一盞引路的燈,照亮了腳下坑坑窪窪的泥路。泥路上印著深淺不一的腳印,那是白天生產隊裡社員們下地乾活時留下的。田埂兩旁的稻田裡,稻苗已經長到半尺高,綠油油的一片,像一塊無邊無際的綠毯子。晚風拂過,掀起層層稻浪,沙沙作響,像是在低聲呢喃,又像是在為他們送行。
秦宏良跟在江奔宇身後,好奇地東張西望。夜裡的田野和白天截然不同,白天裡喧鬨的蛙鳴,到了夜裡變得更加清晰,此起彼伏,像是一場盛大的音樂會。偶爾還能聽到幾聲蟲鳴,還有遠處溪澗水流的嘩嘩聲,構成了一曲獨特的夜田交響曲。他忍不住小聲問:“姐夫,咱們真能夜間抓到魚嗎?我以前跟著村裡的李大爺下過魚籠,守了兩天才抓到三條小魚。”
江奔宇笑了笑,壓低聲音說:“夜裡抓魚,講究的是技巧。白天太陽曬,魚都躲在深水區,或者藏在水草裡,不好抓。夜裡涼快,魚都出來覓食,而且夜裡光線暗,魚的警惕性也低,隻要方法對,肯定能抓到。”
他一邊說著,一邊觀察著周圍的環境。初夏的田渠水道,正是魚多的時候。生產隊的水田剛灌過新水,田裡的舊水被衝出來,順著田渠水道往下流。從河裡引來的新水裡,帶著不少魚蝦,有鯽魚、白條魚,還有一些不知名的小魚苗。加上田埂邊的溝渠裡積了些腐殖土,滋生出許多小蟲,這些小蟲都是魚兒的天然餌料,吸引著魚兒前來覓食。
江奔宇帶著秦宏良繞了幾個田埂,最終停在了村東頭的一片水田旁。這裡地勢稍低,水比其他地方更深些,而且旁邊有一條不大不小的田渠,水流平緩,正是魚兒聚集的好地方。“就這兒了,”江奔宇停下腳步,對秦宏良說,“按照魚的習性,這個時候,它們應該都在這片水域覓食,總能捉到不少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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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宏良湊到田渠邊,借著月光往水裡看,隻看到一片黑漆漆的水麵,什麼也看不清。他有些疑惑地問:“姐夫,這麼黑,咱們怎麼看得到魚啊?”
“彆急,”江奔宇壓低聲音對秦宏良說,“關燈,彆驚著魚。”說著,他按下了手電筒的開關。昏黃的光柱瞬間消失,夜色瞬間濃稠起來,像化不開的墨。隻有天邊的月亮和幾顆疏星,灑下微弱的光,勉強能看清田埂的輪廓和水麵的反光。
秦宏良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生怕自己的呼吸聲太大,驚走了水裡的魚。他適應了片刻,才慢慢看清周圍的景象:田埂邊的青蒿長得鬱鬱蔥蔥,狗尾巴草在晚風裡輕輕搖曳,水麵上泛著淡淡的月光,像撒了一層碎銀。
江奔宇蹲下身,伸出手探了探田渠水道的水溫。水帶著一絲涼意,卻不刺骨,正是魚兒活躍的溫度。他心裡有底了,轉頭對秦宏良說:“宏良,你守著這邊田渠水道,注意盯著水麵,看到有魚遊過來,就輕輕告訴我。我去那邊放水口,把水放淺點,魚兒就會往田渠水道的深水區跑,到時候咱們就守株待兔。”
秦宏良連忙點點頭,緊緊攥著魚簍,眼睛瞪得溜圓,死死盯著水麵,生怕錯過任何一點動靜。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既緊張又興奮,手心都冒出了汗。
江奔宇拿起鐮刀,小心翼翼地撥開田埂邊的雜草。雜草長得很茂盛,帶著濕漉漉的露水,打濕了他的褲腿。他慢慢走到田渠水道的放水口前,放水口是用幾塊大小不一的石頭壘著的,中間留了個縫隙,用來調節水田的水位。平日裡,社員們會根據稻田的需水量,增減石頭的數量,控製水流的大小。
江奔宇蹲下身子,仔細觀察了一下放水口的結構。他先用鐮刀把石頭周圍的雜草清理乾淨,然後慢慢搬開一塊較小的石頭。石頭剛一挪開,水流立刻順著缺口湧了出去,發出嘩嘩的聲響,像是一首歡快的歌。水流帶著泥沙,在缺口下方衝出一個小小的水窪,江奔宇借著星光,能看到有幾條小魚已經順著水流往下遊竄,它們的身體在星光下閃著銀光,像一道道閃電。
“姐夫,有魚!”秦宏良壓低聲音驚呼,眼睛裡閃著光,伸手就要往水裡抓。
“彆急!”江奔宇連忙按住他的手,聲音壓得更低,“現在水還深,魚的活動空間大,不容易抓,等放淺了再抓,不然魚都跑了。”他一邊說著,一邊又搬開一塊稍大的石頭,讓水流得更快些。
水流越來越急,嘩嘩的聲響也越來越大,田渠裡的水位慢慢下降。秦宏良能清楚地看到,隨著水位下降,水麵上的魚影越來越多,它們似乎察覺到了環境的變化,開始焦躁地四處遊動。有細長的白條魚,成群結隊地在水麵穿梭,像一群靈活的小精靈;有扁扁的鯽魚,貼著泥底緩慢遊動,時不時停下來,像是在尋找食物;還有幾條黃鱔,鑽進水草裡,隻露出一截黃褐色的身子,一動不動,像是在偽裝自己。
秦宏良看得眼花繚亂,心裡既緊張又興奮,他緊緊攥著魚簍,指關節都有些發白了。他想說話,又怕驚走魚兒,隻能用眼神示意江奔宇。
江奔宇也注意到了水裡的動靜,他慢慢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蹲得有些發麻的腿。等水位下降到差不多齊小腿深的時候,他對秦宏良說:“可以了,準備抓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