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晚風帶著特有的涼意,卷著田埂上乾枯的茅草,在東風大隊的土路上打著旋兒。
晚飯的炊煙早已散儘,隻剩下家家戶戶窗欞裡透出的微弱煤油燈光,像一顆顆昏黃的星辰,點綴在漆黑的村莊裡。
江奔宇坐在嶽父家那輛缺了條腿、用石頭墊著的木桌旁,慢慢扒拉著碗裡的玉米糊糊。糊糊裡摻著少量的紅薯麵,口感粗糙,咽下去的時候喉嚨裡有些發澀。
桌上隻有一碟黃乎乎的鹹魚和鹹菜,是用自家醃的芥菜疙瘩切成的,鹹得發苦,卻已是這家裡能拿出的最好配菜。
秦嫣鳳坐在他對麵,懷裡抱著剛喂完奶的小兒子,左手還輕輕拍著大女兒的後背,哄著兩個剛滿月不久的雙胞胎入睡。
她的碗裡幾乎都是細糧,大部分粗糧都是丈夫江奔宇吃,忍不住分了一些給江奔宇,眼神裡滿是疼惜:“奔宇,多吃點,晚上摸魚費力氣。”
江奔宇抬頭看了看妻子,她的臉色還有一些蒼白,產後身體還沒完全恢複,又是火車、汽車的,又要日夜照顧兩個孩子,眼角已經有了淡淡的細紋。他心裡一陣發酸,點了點頭,加快了吃飯的速度。
嶽父秦老漢蹲在門口,吧嗒著一支自卷的旱煙,煙鍋裡的火星在黑暗中明滅,沉默著沒說話。
小舅子秦宏良則狼吞虎咽地扒著飯,臉上滿是興奮,嘴裡還嘟囔著:“姐夫,等會兒咱們去村東頭的小河溝摸魚,上次我看見那兒有不少鯽魚,還沒摸完,今晚爭取多摸幾條,給我姐和兩個外甥補補身子。”
秦宏良才十七歲,正是半大的孩子,心思單純,滿腦子都是摸魚捉蝦的樂趣,根本沒察覺到姐夫心裡藏著彆的心思。
江奔宇“嗯”了一聲,沒多說話,隻是快速吃完飯,把碗往桌上一放,拿起靠在牆角的柴刀彆在腰間——這刀平日裡是用來砍柴的,今晚卻有彆的用處。他又從門後拎起一個空的竹編魚簍,對秦宏良說:“走吧,趁著眼下月亮高掛,早點去早點回。”
秦嫣鳳連忙起身,從床頭拿起一件厚外套遞給江奔宇:“晚上風大,穿上彆著涼。摸幾條就行,彆太貪心,注意安全。”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雖然知道丈夫水性好,摸魚是老手,但夜裡出門,總歸讓人放心不下。江奔宇接過外套,順手搭在胳膊上,伸手摸了摸大女兒的小臉蛋,又輕輕捏了捏小兒子的腳丫,聲音溫柔:“放心吧,我很快就回來。”
走出家門,夜色已經濃了起來。天空像一塊巨大的黑絲絨,綴滿了密密麻麻的星星,月亮掛在東邊的天空,清輝灑下來,給大地鍍上了一層銀霜。土路上坑坑窪窪,被月光照得明暗交錯,走起來需要格外小心。秦宏良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麵,手裡拿著一根長長的竹竿,時不時用竹竿撥開路邊的野草,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革命歌曲:“我們走在大路上,意氣風發鬥誌昂揚……”
江奔宇跟在後麵,腳步沉穩,心裡卻早已盤算開了。他今晚根本不是來摸魚的——家裡兩個孩子要吃奶,秦嫣鳳身子虛弱,嶽父年紀大了,秦宏良還在長身體,僅憑公社分的那點口糧,根本不夠吃,就算自己拿出來東西也得解釋清楚來源。這東西是以前他在北峰山脈深處蹲了一整天,終於套到了一頭野豬,分解要,還足有五十來斤重。這野豬肉在1977年可是稀罕物,公社裡的豬肉憑票供應,一個月一戶人家頂多能分到半斤肉票,想吃上一口新鮮豬肉比登天還難。
今天白天時他早就打聽好了,紅光公社有個“鬼市”,都是夜裡偷偷交易,能換到糧票、現金,或者其他緊缺的東西。今晚,他就是要把這野豬肉賣到黑市上去,換點糧食和錢回來,給家裡改善生活。
“姐夫,你快點啊!”秦宏良回頭喊了一聲,已經走到了村東頭的小河溝邊。溝裡的水不深,月光照在水麵上,泛著粼粼的波光。江奔宇加快腳步趕上去,對秦宏良說:“宏良,你在這兒摸魚,我去前麵的蘆葦叢裡看看,說不定那兒有大家夥。等會兒我過來找你。”
秦宏良沒多想,立刻興奮地答應:“好嘞!姐夫你要是摸到大家夥,可彆忘了叫我!”說著,他已經挽起了褲腳,準備往水裡跳。江奔宇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有一絲愧疚——小舅子還小,他卻要利用摸魚的名義去冒險。但他彆無選擇,秦家裡的境況容不得他猶豫。他拍了拍秦宏良的肩膀:“注意安全,彆往水深的地方去。”說完,便轉身朝著與小河溝相反的方向走去。
離開秦宏良的視線後,江奔宇立刻加快了腳步。他沿著田埂一路向西,腳下的泥土濕潤鬆軟,踩上去發出輕微的“噗嗤”聲。田埂兩旁的玉米杆早已收割完畢,隻剩下光禿禿的秸稈,在晚風中發出“簌簌”的聲響,像有人在背後悄悄跟著。江奔宇時不時回頭張望,確認沒有人跟蹤,才鬆了口氣。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來到一條通往紅光公社的大路上。這條路是土路,比田埂寬了不少,是附近幾個大隊通往公社的必經之路。江奔宇左右看了看,確認四周沒人,便快速從隨身攜帶的空間裡取出一輛二八自行車。這自行車是他之前偶然得到的,車身是深藍色的,漆皮已經掉了不少,露出底下的鐵皮,車把上纏著幾圈舊布條,車座也磨得發亮。在1977年,自行車可是稀罕物,不亞於現在的小汽車,一般人家根本買不起,隻有公社乾部或者城裡的工人才能擁有。江奔宇把自行車推到路邊,仔細檢查了一下車胎,又緊了緊鬆動的車閘,才翻身上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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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雙腳用力蹬著踏板,自行車在土路上顛簸前行,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在寂靜的夜晚格外清晰。晚風迎麵吹來,帶著泥土的腥氣和野草的清香,吹得他額前的頭發微微飄動。他把外套裹得更緊了些,秋末的夜晚已經很涼了,尤其是在空曠的大路上,風一吹,渾身都起雞皮疙瘩。
江奔宇一邊騎車,一邊警惕地觀察著四周。路邊偶爾能看到幾間散落的農戶,窗戶裡的煤油燈已經熄滅,想必主人家都已經睡了。偶爾傳來幾聲犬吠,從遠處的村莊傳來,劃破夜空的寂靜,卻又很快消失在更深的黑暗裡。他的心裡像揣了一隻兔子,“怦怦”直跳,既緊張又焦慮。他知道,去黑市交易是提著腦袋過日子,1977年的“投機倒把”可不是小事,一旦被公社的巡邏隊抓住,不僅東西要被沒收,還要被拉去批鬥,遊街示眾,到時候不僅自己抬不起頭,家裡的妻兒老小也會跟著受牽連。可是一想到秦嫣鳳蒼白的臉,想到兩個嗷嗷待哺的孩子,想到嶽父歎氣的樣子,他又咬緊了牙關——為了家人,再大的風險也得冒。
自行車騎了一個多小時,終於接近了紅光公社。江奔宇放慢了車速,遠遠地就看到公社大院的輪廓,門口掛著一盞煤油燈,昏黃的燈光照在緊閉的大門上,門口隱約有兩個身影在晃動,應該是公社的值班人員。他不敢大意,趕緊把自行車騎到路邊的一片樹林裡,找了個隱蔽的地方停好,又把自行車放回空間裡,,確保不會被人發現。
做完這一切,他才背起早已放在空間裡的野豬肉。那野豬肉用粗麻布緊緊裹著,足有五十來斤重,壓在肩上沉甸甸的,勒得肩膀生疼。江奔宇調整了一下麻布的位置,儘量讓重量均勻分布在雙肩。由於空間有時間靜止的功能,野豬肉還是新鮮的,肉質緊實,暗紅色的瘦肉間夾雜著雪白的脂肪,一股濃鬱的肉香透過粗糙的麻布滲了出來,在空氣中彌漫開來。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這野豬肉要是燉上一鍋,再加點土豆和粉條,那滋味,想想都讓人嘴饞。但他知道,這些肉不能自己吃,得換更實用的糧票和糧食,才能讓一家人填飽肚子。
江奔宇順著樹林邊緣的小路往前走,這條路比大路窄了不少,兩旁長滿了齊腰深的野草,草葉上還掛著夜晚的露水,打濕了他的褲腳和鞋子,冰涼刺骨。他故意穿著一件打了三層補丁的藍布褂子,這是他最破舊的一件衣服,褲腳挽到膝蓋,露出被草葉劃得滿是紅痕的小腿,看起來就像一個常年在山裡勞作的普通農民。他知道,隻有這樣,才能不引人注目,在黑市上也能少些麻煩。
夜色越來越濃,像一塊浸了墨的粗布,沉甸甸地壓在紅光公社的上空。沒有路燈的土路被月光篩出斑駁的樹影,樹枝的影子投射在地上,歪歪扭扭的,像一個個張牙舞爪的鬼怪。茅草在晚風裡簌簌作響,仿佛有人在暗處窺視著他。江奔宇的心跳越來越快,額頭上冒出了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砸在泥土裡,瞬間就消失不見了。他緊了緊背上的麻布包,手指下意識地摸到了藏在腰間的砍柴刀,刀柄是用木頭做的,已經被磨得光滑圓潤。他不是想傷人,隻是這黑燈瞎火的地方,萬一遇到搶東西的劫匪,或者碰到公社的巡邏隊,也好有個防身的東西。
就在這時,“吱呀——”一聲輕響從遠處傳來,像是柴門被人推開的聲音。江奔宇立刻停下腳步,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他迅速往路邊的一棵大樹後麵躲去,緊緊貼著粗糙的樹乾,屏住了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月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能看到他緊繃的下頜線和緊抿的嘴唇。他的眼睛緊緊盯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生怕看到巡邏隊的身影。
等了約莫五分鐘,才看到一個模糊的人影從一間農戶家裡走出來,在門口的空地上站了一會兒,又匆匆走回了屋裡,隨後傳來“哐當”一聲關門的聲音。江奔宇這才鬆了口氣,原來是農戶起夜。他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心裡暗自慶幸,剛才真是嚇了一跳。他不敢再耽擱,重新邁開腳步,這次腳步放得更輕了,幾乎聽不到聲音,像一隻警惕的夜貓子,在黑暗中潛行。
他要去的黑市在公社東邊的廢棄磚窯旁。那地方他之前早就打聽清楚了,三麵環山,隻有一條窄路進出,地理位置十分隱蔽。早年這裡是公社的磚窯廠,後來因為窯體老化,又找不到合適的黏土,就廢棄了。燒磚留下的一個個窯洞,成了天然的交易點,既能遮風擋雨,又不容易被人發現。據說最早的時候,隻是附近的村民偷偷在這裡交換餘糧,你用玉米換我的紅薯,我用土豆換你的小米,後來漸漸成了規模,越來越多的人來這裡交易,有賣雞蛋的、賣布料的、賣手工編織品的,甚至還有偷偷倒賣工業券、糧票的,都是些在國營商店和公社供銷社買不到,或者不夠用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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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靠近廢棄磚窯,空氣中的氣味就越複雜。泥土的腥氣、柴火的焦糊味、食物的香氣、汗味還有劣質煙草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獨特的氣息,在夜色中彌漫。遠遠地,就能看到窯洞門口晃動著幾個黑影,說話聲壓得極低,像一群警惕的夜梟,偶爾有幾聲咳嗽聲或者低語聲傳來,很快又被風吹散。
江奔宇放緩了腳步,從懷裡摸出提前準備好的舊草帽戴上,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緊抿的嘴唇和線條硬朗的下巴。他低著頭,儘量讓自己融入周圍的黑暗中,避免引起彆人的注意。黑市上的人都是心懷警惕的,每個人都怕遇到巡邏隊,也怕遇到心懷不軌的人,所以彼此之間都保持著距離,眼神裡帶著試探和戒備。
“新來的?”剛走到窯洞門口,一個沙啞的聲音突然從陰影裡傳來,嚇了江奔宇一跳。他心裡一緊,循聲望去,隻見一個穿著黑布襖的漢子靠在窯壁上,身材高大魁梧,肩膀寬闊,手裡夾著一支沒有過濾嘴的香煙,火星在黑暗中明滅不定。漢子的眼睛像鷹隼一樣銳利,緊緊盯著江奔宇,尤其是他背上的麻布包,眼神裡帶著明顯的試探和警惕。
江奔宇定了定神,刻意把聲音壓得粗啞低沉,儘量不讓人聽出破綻:“嗯,賣點山裡的東西。”他知道,黑市上的交易都心照不宣,問話點到為止,過多的寒暄或者解釋反而會引人懷疑。大家都是來做見不得光的買賣,彼此之間沒有信任可言,隻有利益交換。
“交一毛費用。”漢子吐了個煙圈,聲音沒有絲毫波瀾。江奔宇心裡清楚,這是黑市的“管理費”,用來打點一些關係,或者應付突發情況,比如巡邏隊突然來襲時,有人通風報信。他沒有說話,從口袋裡掏出一毛錢遞了過去。那是一張皺巴巴的紙幣,邊緣已經有些磨損,這在1977年可不是一筆小數目,足夠買兩斤玉米麵了。
漢子接過錢,用手指撚了撚,確認是真的,就沒再追問,隻是往旁邊讓了讓,露出身後窯洞前的景象。江奔宇深吸一口氣,背著麻布包,小心翼翼地走了進去。
窯洞前的空地不大,呈細長形,地上鋪著一層乾枯的乾草,踩上去軟軟的,能起到一定的隔音作用。七八個人分散在各處,有的蹲在地上,有的靠在窯壁上,都是壓低了聲音交談,偶爾有手電筒的光柱快速閃過,又立刻熄滅。
江奔宇的目光快速掃過在場的人。左邊牆角蹲著一個老太太,穿著一件灰色的大襟褂子,頭發花白,用一根紅頭繩紮在腦後。她懷裡抱著一個竹籃,籃子上蓋著一塊洗得發白的藍布,隱約能看到裡麵圓滾滾的東西,應該是雞蛋。老太太時不時抬頭張望一下,眼神裡滿是焦慮和不安,雙手緊緊抱著籃子,仿佛那是她的命根子。江奔宇知道,在那個年代,雞蛋是稀罕物,農戶家裡的母雞下了蛋,要麼是攢起來換鹽換煤油,要麼是給家裡的病人或者孩子補身體,敢拿到黑市上賣的,肯定是遇到了急事,急需用錢或者糧票。
不遠處,一個穿著補丁摞補丁的青年蹲在地上,麵前擺著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燈芯絨布料。那布料是深灰色的,質地厚實,表麵有明顯的燈芯紋路,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青年的手指不停地摩挲著布料,眼神裡帶著一絲不舍和期待。江奔宇認得這種布料,是城裡姑娘才穿得起的料子,結實耐穿,而且樣式也好看。在公社的供銷社裡,這種布料不僅價格昂貴,還需要工業券才能買到,一般的農民根本消費不起。想必這青年是托人從城裡帶回來的,現在拿到黑市上倒賣,能賺一筆差價。
還有兩個漢子湊在另一邊的窯洞口,手裡捏著幾張糧票,正低聲討價還價。江奔宇的目光落在那些糧票上,心裡一陣羨慕。糧票是1977年最硬通的“硬通貨”,比現金還管用。全國糧票更是稀罕,能在全國各地使用,而地方糧票隻能在本省範圍內流通。那兩張糧票的邊角已經被磨得發毛,顯然是被人反複摩挲過,看得出來主人對它們十分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