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時代下大城市的晨夏天空,霧靄像一層輕薄的紗幔,籠罩著羊城火車站周邊的街巷。
天剛蒙蒙亮,東方的天際線泛著淡淡的魚肚白,霧汽沾在臉上,帶著南方特有的潮濕涼意。火車站招待所那扇褪了色的木板門,在寂靜中發出“吱呀——”一聲悠長的響動,像是打破了晨霧的靜謐,又像是在為一段歸鄉之旅拉開序幕。
江奔宇站在門口,微微眯起眼適應著朦朧的光線。連續的奔波,讓他臉上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疲憊,卻難掩眼底的期盼。他左肩扛著一個鼓鼓囊囊的藍布包袱,包袱裡被塞得滿滿當當:疊得整整齊齊的尿布是用舊床單撕的,洗得乾乾淨淨,帶著陽光曬過的淡淡皂角味;兩罐鐵皮裝的奶粉是托供銷社裡的采購員好不容易弄到的,在這物資匱乏的年代,算得上是稀罕物;還有幾匹給娃做的小被單,是用正常家庭攢了半年的布票買的淺花布,摸起來柔軟親膚。
“慢點,彆磕著。”秦嫣鳳抱著大女兒江玉涵跟在後麵,輕聲叮囑著。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的確良襯衫,頭發用一根粗布繩簡單束在腦後,額前的碎發被霧汽打濕,貼在光潔的額頭上。懷裡的玉涵剛滿兩個多月,被裹在厚厚的繈褓裡,小臉睡得紅撲撲的,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偶爾翕動一下,小嘴巴還無意識地砸吧著,像是在做什麼甜甜的夢。秦嫣鳳的手臂因為長時間抱著孩子,已經有些酸脹,但她依舊把孩子摟得緊緊的,生怕晨霧中的涼意侵著娃。
江奔宇騰出右手,小心翼翼地提起腳邊的竹編嬰兒提籃。這提籃是他昨晚去買的的,竹條細密光滑,邊緣都打磨得圓潤無棱角,籃底鋪著一層曬乾的稻草,再墊上一塊舊棉被,柔軟又透氣。小兒子江傑飛躺在裡麵,姐姐比他早出生幾分鐘,卻比姐姐調皮些,此刻正叼著一個用紗布裹著的橡皮奶嘴,黑葡萄似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好奇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胖乎乎的小腿時不時蹬一下,踢得籃壁“咚咚”輕響。
“咱們回家嘍,玉涵,傑飛。”江奔宇低頭看著提籃裡的兒子,聲音放得極輕,語氣裡滿是溫柔。出來打工快兩個,如今帶著一對龍鳳胎回鄉,他心裡既有對家鄉的思念,又有幾分近鄉情怯的忐忑。
家裡的庭院不知是否堆滿了落葉,生產隊的農活能不能顧得過來,更重要的是,兩個孩子長大能不能適應鄉下的生活,這些念頭像走馬燈似的在他腦海裡轉著。
秦嫣鳳也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提籃裡的傑飛,伸手輕輕摸了摸女兒的小臉,輕聲說:“也不知道家裡的井水涼不涼,娃喝了會不會鬨肚子。還有許姐龍哥,肯定盼著咱們呢。”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牽掛。
巷口的樹蔭下,停著幾輛人力三輪車,車夫們大多光著膀子,隻穿一件粗布背心,褲腿卷到膝蓋,露出黝黑結實的小腿,有的在抽煙,有的在閒聊,眼神卻時刻留意著過往的行人,盼著能拉到生意。
江奔宇深吸一口氣,朝著最近的一位車夫喊道:“師傅,去汽車總站,麻煩快些!”
那車夫約莫四十多歲,臉上刻著風霜的痕跡,聞言立刻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煙灰,爽朗地應道:“好嘞!上來吧,保證不耽誤你趕車!”他快步走過來,熟練地幫江奔宇把嬰兒提籃放到車鬥裡,又接過那個沉甸甸的藍布包袱,小心翼翼地放在提籃旁邊,生怕壓著孩子。
秦嫣鳳抱著玉涵,小心翼翼地坐進車棚裡。車棚是用帆布搭的,有些地方已經磨破了洞,露出裡麵的竹條。江奔宇則扶著車沿站在側邊,一隻手還不忘護著車鬥裡的提籃,生怕路上顛簸把孩子晃哭。
車夫蹬起三輪車,橡膠胎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軲轆軲轆”的聲響,在寂靜的晨霧中顯得格外清晰。車夫的脊梁因為用力而微微弓起,黝黑的皮膚上滲著細密的薄汗,順著脊背的溝壑往下淌,浸濕了背上的粗布背心。他嘴裡哼著幾句不成調的粵語小調,調子輕快,似乎在驅散清晨的疲憊。
江奔宇望著沿途的街景,心裡感慨萬千。羊城作為南方的大城市,比鄉下繁華不少,路邊的店鋪已經陸續開門,有的掛著“為人民服務”的紅色標語,有的櫥窗裡擺著琳琅滿目的商品,雖然種類算不上豐富,但比起鄉下已經強了太多。
路上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大多穿著的確良襯衫或粗布褂子,腳上踩著解放鞋,偶爾能看到幾個穿著工裝的工人,急匆匆地朝著工廠的方向走去。
“城裡就是不一樣,人多車也多。”秦嫣鳳也探著頭往外看,眼神裡帶著幾分新奇。她以前逃荒過來這邊那麼久了,都是被分配到鄉鎮,後來結婚後一直忙著照顧孩子、操持家務,很少有機會出來逛逛,如今要走了,倒有些不習慣這城裡的熱鬨。
江奔宇點點頭,輕聲說:“城裡是繁華,但哪有家裡自在。等回去了,咱們好好把房子拾掇拾掇,再在院子裡種點蔬菜,養幾隻雞,娃也能吃上新鮮的雞蛋。”他心裡早就盤算好了回鄉後的日子,暗中苟著,不求大富大貴,隻求一家人平平安安,孩子們健康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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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輪車穿過幾條街巷,晨霧漸漸散去,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彌漫著早點攤飄來的香味,有油條的酥脆、豆漿的醇厚,還有南方特有的腸粉香氣,引得江奔宇肚子“咕咕”叫了兩聲。他摸了摸口袋裡揣著的粗糧饃饃,那是昨晚在招待所買的,打算路上當乾糧,心裡想著等回到家,一定要讓嫣鳳好好補補,這一路帶著兩個孩子,實在太辛苦了。
約莫半個時辰後,三輪車停在了汽車總站門口。車站的大門是兩扇厚重的鐵門,上麵刷著暗紅色的油漆,有些地方已經剝落,露出裡麵的鐵鏽。門口擠滿了人,背著包袱的、扛著竹簍的、抱著孩子的,熙熙攘攘,人聲鼎沸。賣報紙的小販穿梭在人群中,嘴裡吆喝著:“看報嘍!看報嘍!高考恢複最新消息!”
江奔宇付了車費,接過車夫遞過來的包袱和嬰兒提籃,低聲對秦嫣鳳說:“拉緊我,彆被人群衝散了。”秦嫣鳳點點頭,緊緊抱著玉涵,另一隻手抓住江奔宇的衣角,小心翼翼地跟著他往車站裡走。
人群中混雜著各種氣味,汗味、煙草味、還有些許牲畜的氣味,江奔宇皺了皺眉,卻依舊護著妻兒,艱難地在人群中穿梭。他手裡攥著幾張皺巴巴的車票,那是熬夜插隊加價買的,紙質粗糙,上麵印著模糊的字跡和紅色的印章,標注著發車時間和目的地——中縣。
“讓一讓,讓一讓,麻煩讓一讓!”江奔宇一邊往前走,一邊輕聲吆喝著,儘量避開身邊扛著重物的旅客。有個背著大竹簍的老鄉沒注意,竹簍差點撞到嬰兒提籃,江奔宇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提籃,臉色微微一沉:“老鄉,小心點,裡麵有孩子。”
那老鄉連忙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沒看見!”說著趕緊往旁邊挪了挪,給他們讓出一條路。
好不容易擠到候車區,江奔宇找了個相對空曠的地方讓秦嫣鳳坐下,自己則站在旁邊守著包袱和提籃。候車區的長椅是木製的,表麵坑坑窪窪,還沾著不少灰塵。秦嫣鳳小心翼翼地坐下,把玉涵放在腿上,輕輕拍著她的背,嘴裡哼起了家鄉的童謠:“月兒光光,照地堂,蝦仔你快睡啦……”那熟悉的旋律在嘈雜的候車室裡響起,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玉涵原本有些躁動的小身子漸漸平靜下來。
江奔宇看著妻子溫柔的側臉,心裡一陣暖意。嫣鳳自從嫁給自己,就沒享過一天福,跟著自己在村尾的牛棚宿舍,到建房子,懷孕後還要操持家務,如今又帶著兩個孩子長途跋涉回鄉,實在委屈她了。他暗暗下定決心,回去後一定要多分擔些家務,甚至找個保姆,讓嫣鳳能好好歇歇。
沒過多久,廣播裡傳來檢票員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口音:“前往中縣的旅客請注意,開始檢票了,請大家排好隊,準備上車!”聲音通過老舊的喇叭傳出,有些失真,卻依舊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江奔宇連忙拎起包袱和提籃,秦嫣鳳抱著玉涵緊隨其後,跟著人群排隊檢票。檢票員是個中年婦女,穿著藍色的製服,臉上沒什麼表情,接過車票草草看了一眼,用剪刀在上麵剪了一個小口,就遞了回來。
穿過檢票口,就能看到停在站台邊的長途汽車。那是一輛藍白色的鐵皮車,車身布滿了深淺不一的劃痕,像是飽經風霜的老人臉上的皺紋。車窗玻璃有些渾濁,還有幾塊玻璃上裂著細小的紋路,用膠帶粘著。車門一開,一股混合著汽油味、汗味和鄉土氣息的複雜氣味撲麵而來,讓秦嫣鳳忍不住皺了皺鼻子。
“快上車,找個靠窗的座位。”江奔宇扶著秦嫣鳳先上了車,自己則提著東西跟在後麵。車廂裡已經坐了不少人,座位是木製的,上麵鋪著一層薄薄的墊子,大多已經磨得發亮。江奔宇好不容易在車廂中部找到兩個相鄰的座位,讓秦嫣鳳坐下,自己則把嬰兒提籃放在過道上,用包袱墊在提籃底部,擋住從車窗灌進來的風。
“你坐這兒,我站著就行。”江奔宇對秦嫣鳳說。
秦嫣鳳搖搖頭:“你也坐會兒吧,一路扛著這麼多東西,肯定累了。”說著往裡麵挪了挪,讓出半個座位。
江奔宇也不推辭,挨著妻子坐下,身體儘量往過道一側靠,生怕碰到提籃裡的孩子。他看著車廂裡的乘客,大多是回鄉的農民和務工人員,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疲憊,卻又難掩歸鄉的喜悅。有個年輕的姑娘抱著一個布娃娃,眼神迷茫地看著窗外,像是第一次出門;還有一對老夫妻,相互依偎著,低聲說著話,手裡緊緊攥著一個布包,想必裡麵裝著給兒女帶的禮物。
汽車發動起來,發動機發出“轟隆隆”的巨響,車身劇烈地晃動了一下,然後緩緩駛出車站。車開得並不平穩,一路上顛簸不斷,尤其是遇到坑窪的路麵時,車身更是搖晃得厲害,像是要散架一般。
玉涵和傑飛被晃得哼唧了兩聲,玉涵皺著小眉頭,嘴巴一撇,眼看就要哭出來。秦嫣鳳趕緊把她摟得更緊,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另一隻手伸到提籃裡,輕輕握住傑飛的小手,繼續哼著那首熟悉的童謠。江奔宇也連忙伸出手,幫著調整了一下提籃的位置,儘量讓孩子們睡得安穩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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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沒事,寶寶乖,爸爸媽媽在呢。”江奔宇輕聲安撫著,眼神裡滿是心疼。他知道,這一路對兩個才幾個月大的孩子來說,實在太辛苦了,但為了回家,也隻能委屈他們了。
汽車在公路上行駛著,窗外的風景漸漸從城市的高樓大廈變成了鄉村的田野和村落。道路兩旁是成片的稻田,此時正是稻穗揚花的季節,一串串白色的稻穗花掛在稻稈上,像一團團蓬鬆的棉絮,風吹過,稻田裡泛起層層漣漪,送來陣陣清新的稻香。偶爾能看到幾個農民在田裡勞作,戴著草帽,挽著褲腿,彎腰弓背地打理著莊稼,遠遠望去,像是鑲嵌在綠色田野裡的剪影。
車廂裡漸漸安靜下來,有些乘客靠在座位上睡著了,發出輕微的鼾聲。秦嫣鳳也有些困了,眼皮不停地打架,但她依舊強撐著,時不時低頭看看懷裡的玉涵和提籃裡的傑飛。江奔宇見狀,輕聲說:“你眯一會兒吧,我看著孩子。”
秦嫣鳳搖搖頭:“沒事,我不困。”話雖如此,她的聲音裡卻帶著明顯的疲憊。
江奔宇知道妻子的性子,也不再勸說,隻是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輕輕蓋在她的肩上。外套上還帶著他的體溫,秦嫣鳳感受到這份溫暖,心裡一陣感動,眼角微微有些濕潤。她靠在江奔宇的肩膀上,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家鄉的模樣:村口的老桂樹,村後的小河,還有家裡那間熟悉的土坯房,以及慈祥的笑容。
四個多小時的路程,在顛簸和疲憊中緩緩度過。當汽車終於駛入中縣車站時,夕陽已經西斜,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溫暖的橘紅色。車站比羊城的汽車總站小了不少,設施也更簡陋,泥土地麵坑坑窪窪,到處都是散落的紙屑和雜物。
車門一開,乘客們紛紛拎著行李下車,江奔宇也趕緊提起嬰兒提籃和包袱,秦嫣鳳抱著玉涵跟在後麵。剛下車,就聽見不遠處傳來售票員扯著嗓子的吆喝聲,聲音洪亮,帶著濃鬱的鄉音:“三鄉鎮、三鄉鎮,馬上發車嘍!最後幾個座位,要走的趕緊上來嘞!”
江奔宇心裡一急,拉著秦嫣鳳快步朝著聲音的方向跑去。中縣到三鄉鎮的中巴車就停在車站的角落裡,車身是黃綠相間的,比長途汽車更破舊,車門處還掛著幾根鬆動的鐵絲。售票員是個二十多歲的小夥子,穿著一件黃色的背心,手裡拿著一個鐵皮喇叭,還在不停地吆喝著。
“師傅,等一等!”江奔宇一邊跑,一邊喊道。
售票員聞聲停下吆喝,看向他們:“快點快點,馬上就要開了!”
江奔宇和秦嫣鳳氣喘籲籲地跑到車邊,江奔宇提著傑飛的提籃,秦嫣鳳抱著玉涵,還拎著一個裝著奶粉和尿布的小包袱,艱難地擠上了車。車裡比長途汽車更擠,過道上都站滿了人,空氣中混雜著汗水、泥土和雞鴨的氣味,比長途汽車上的氣味更濃烈。
“讓一讓,讓一讓,謝謝大家!”江奔宇一邊往車裡走,一邊客氣地說道。乘客們大多是回鄉的村民,見狀紛紛往旁邊挪了挪,給他們讓出一條狹小的通道。
有個頭發花白的老大娘坐在靠近車門的位置,見秦嫣鳳抱著孩子,還拎著東西,連忙往裡麵挪了挪,讓出半塊座位,笑著說:“姑娘,坐這兒,彆擠著娃。”老大娘穿著一件藍色的粗布褂子,臉上布滿了皺紋,笑容卻格外淳樸慈祥。
“謝謝您,大娘!”秦嫣鳳感激地說道,小心翼翼地坐下,把玉涵護在懷裡。
江奔宇也連忙道謝,然後把嬰兒提籃放在腳邊,用身體擋住,生怕被來往的乘客碰到。老大娘看著秦嫣鳳懷裡的玉涵,又看了看提籃裡的傑飛,笑著說:“這是龍鳳胎吧?真好,兒女雙全,有福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