粘稠的夜風卷著殘餘的沙粒,抽打在客棧破洞的土壁縫隙上,發出耗子撓牆似的“沙沙”聲。油皮燈盞的火苗早熄了,唯餘灶房土灶膛深處未滅儘的灰堆裡偶爾爆開兩點暗紅火星,映得牆壁鬼影幢幢。空氣裡糊著一層劫後餘生的混濁味兒——藥膏濃膩的硫磺焦苦混著腥甜,刀兵劃破皮肉的鏽腥,還有角落殘餘墨綠毒煙揮散出的陰鷙腐朽氣息,沉沉淤在心肺間,每一次呼吸都扯得喉管乾澀灼痛。
枯骨婆婆枯縮在牆角那片黑影最濃處,幾乎融進了牆壁的油垢裡。寬大的駝色鬥篷破了幾處口子,豁口邊緣凝結著醬紫發烏的粘膩冰晶,像凍住的汙血。她那隻一直握著暗金蟾蜍的枯手無力地攤在膝上,五指尖沾著些暗紫色的穢漬,微微顫著,如同被寒霜打壞的枯蝶翅膀。深兜帽壓得更低了,隻露出小半截枯瘦如朽木的下巴頦,喉結下方鬆垮的皮肉上多了一道細長新鮮的焦黑灼痕,邊緣泛著暗紅色,像未燃儘的炭條擦過。氣息短促渾濁,每一次吸氣都從喉嚨深處擠出破風箱強行擠壓廢鐵的“哢...哢...”聲,伴隨著胸腔裡冰塊撞擊似的微震。
李十三依舊裹在那件膻腥濃重的羊皮大袍裡,後背緊貼著冷硬的土牆,冰麻的刺骨寒意順著牆皮往骨縫裡鑽。混沌鼎印在腰腹深處死寂地烙著,像塊燒穿後冷卻的鐵砧,隻餘下枯焦的印子深陷在凍裂的臟腑岩層裡。左臂肩胛那糊得厚實的漆黑硫磺膏藥邊角,此刻竟無聲地剝落了幾片指甲蓋大小的碎渣,露出底下新肉虯結的暗紅色血肉,一縷極其細微、混著霜晶的溫熱腥氣從裂縫深處無聲滲出。
死寂在客棧裡凝固,唯有灶膛灰燼裡炭火最後的劈啪殘響,時斷時續地撕扯著厚重的靜謐,如同垂死者不甘的喉音。
忽地——
枯骨婆婆垂落的枯手食指指尖,極其細微地抽搐了一下。
指根處那塊已經乾燥凝固的暗紫色穢漬邊緣,一小點灰敗、如同死蟑螂殘翼般的屑末無聲剝落,跌進腳下的灰塵。
她緊抿的枯唇皮極其艱難地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話,卻隻從兜帽陰影深處擠出一陣如同鏽鎖卡死的“咯咯”聲。
就在這微弱動靜顫開靜水的瞬息!
客棧外那片被沙丘環抱、如同深水死潭的漆黑荒漠深處——
嗚——!
一股極微弱、卻凝練純粹如同剝離自太古冰鋒的玄寒死息!悄然彌散!
氣息冰冷!沉肅!帶著搜尋與鎖定的無形意誌!無視空間距離!精準無比地、如同刺破窗紙的細針!悄然探入這片破敗的客棧空間!氣息所及!牆角灶膛內那點微弱的炭火餘燼瞬間徹底熄滅!化為冰冷的死灰!
追索!如影隨形!寒螭尋至!
枯骨婆婆攤在膝上的枯手驟然蜷曲!指骨發出一連串不堪重負的冰碴碎裂脆響!那雙深藏在兜帽黑暗最底層的渾濁眼瞳驟然亮起!渾濁的墨綠色如同被強投入冰海的劇毒油焰!猛地灼燒!爆發出垂死凶獸瀕臨絕境才有的狠戾!但那火焰隻亮了一瞬!便被她強行壓回眼底沉潭!唯剩兩粒如同冰封毒蛇瞳仁的幽暗光點!
嗡!
她無力攤在身側的左手艱難地、如同拖動萬斤磨盤般向上一抬!
寬大破舊的鬥篷袖口滑落,露出小半截枯瘦如同風乾雞爪的手腕。腕骨皮肉極其鬆弛,像蒙著一層灰黃色蠟油的枯木。而就在她那枯槁如舊皮般的手腕內側!緊貼著一根凸起的青色血管處!赫然釘著一枚僅有黃豆大小、形如蜷縮冰蟻、通體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卻深蘊粘稠墨藍死氣的——活物!
墨藍冰蟻似與枯骨血脈相連!其腹尾緊貼枯朽皮膚!此刻被主人意誌引動!猛地昂起蜷縮如鉤的蟻頭!如同沉睡的死魂靈被瞬間點醒!
“嘶——”
冰蟻口中噴出微不可察的一點墨藍寒煙!煙散!
一股源自黃泉凍土最汙穢沉積的、扭曲空間的奇異法則波動!無聲卻劇烈地!以那枚墨藍冰蟻為核心!悍然爆發!
噗!
如同無形的巨手狠狠握碎了方寸之地的琉璃水泡!
枯骨婆婆以及她身側那具緊裹羊皮大袍、如同半具殘骸的軀體!其周遭空間猛地向內塌陷、扭曲!光線、空氣、乃至塵埃都瞬間被抽空、卷曲!
緊接著!
嗚——!!!
一股沉凝!粘稠!如同凍膠般沉重、帶著濃烈腥臊硫磺與深髓朽臭的空間亂流漩渦!瞬間將扭曲塌陷的空間核心!連帶著枯骨婆婆與李十三的身影!如同卷入深淵暗流的枯草殘渣!
徹底吞沒!消失無蹤!
空間扭曲的殘餘漣漪尚未平息,那股源自荒漠深處、冰冷銳利的玄寒死息已如同撕裂凍結空間的冰刃,悍然穿透客棧殘破的土壁!
其氣息瞬間鎖定了那片空間塌陷後留下的、粘稠混亂的空間亂流餘溫!死息盤旋!
然而目標已渺!唯餘氣息碰撞後在冰冷牆壁上留下的、如同凝結冰花般的慘白霜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