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到胡力離開桃源村那天傍晚。
村部的院子裡,汽油燈掛在高杆上,把整個院子照得亮如白晝。
王建國、周衛國、李大牛和李二狗四人圍著一張攤開的地圖,正低聲商量著民兵布防的事。
這段時間李大牛白天一直在帶人修建圍欄,王建國帶人過來還是下工後回到村裡才知道的。
院子裡站著二十名從縣武裝部調來的民兵,個個背著五六半,穿著厚實的棉軍裝,站得筆直。
雖然坐了大半天的車,臉上帶著疲憊,但眼神都透著股精乾勁兒。
周衛國點了支煙,深深吸了一口,目光掃過這些民兵,忽然想起什麼,轉頭看向王建國。
“王部長,山下的靠山屯...安排了多少民兵過去?”
王建國正低頭看著地圖,聽到這話,整個人就是一愣,臉上先是茫然,然後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猛地一拍額頭!
“靠山屯?哎媽呀...”
王建國臉色都變了。
“我給忘了!”
這話一出口,周衛國三人都愣住了。
王建國懊惱地搓了把臉,這真不能全怪他,自從接到親人死亡的消息,他整個人就被仇恨和憤怒填滿了。
七口人,老的老小的小,全死在那些雜碎手裡。
那一刻,他就想著,儘快找出那夥畜生。
所以這次調民兵布防,他一路上腦子裡想的全是桃源村,因為桃源村的位置特殊,想離的近點,或許有機會親自出手......
他們從縣城出發,開的是兩輛解放卡車,每到一個屯子,王建國就下車安排民兵駐防。
眼瞅著快到桃源村了,他一激動,就把還有個靠山屯給忘了。
民兵小隊長趙鐵柱,坐在卡車後鬥裡,看著王建國每到一地就安排布防,心裡算著數,眼瞅著再往前就是靠山屯了,居然沒停下來。
當他想提醒王建國時,正好看見王建國那張充滿恨意的臉,像是要殺人。
趙鐵柱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現在被周衛國這麼一問,王建國才猛地想起來,急得直跺腳。
“這整的叫啥事兒!靠山屯就在山腳,要是那夥人從那邊溜了...”
“現在安排還來得及...”
周衛國趕緊打斷道。
“靠山屯離這兒就七裡地,開車過去很快的。”
王建國立刻轉身,衝著院子裡喊道。
“趙鐵柱!”
“到!”
趙鐵柱從隊伍裡跨步出列。
“你帶十個人,現在就去靠山屯駐防!”
王建國語速很快。
“任務就一個,封鎖所有進山的路口,嚴查任何可疑人員。”
“要是發現那夥人,能抓就抓,抓不了就鳴槍示警,我們馬上支援!”
“是!”
趙鐵柱敬了個禮,轉身就開始點名。
“王海、劉強、孫大勇...出列!”
十個民兵迅速集結。
王建國又跟司機交代了幾句,兩分鐘後,卡車載著趙鐵柱的小隊,朝著山下的靠山屯開去。
看著車尾燈消失在村道拐角,王建國這才鬆了口氣,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對周衛國苦笑。
“老周啊,我這腦子...差點誤了大事。”
周衛國拍拍他的手臂。
“理解,家裡出那麼大的事,換誰都得懵。”
李大牛這時寬慰道。
“王部長,你也彆太自責,靠山屯那邊也有民兵,就這麼會,耽擱不了事。”
四人又圍著地圖商量了一會,確定了桃源村的布防方案,村口設兩個崗哨,後山安排巡邏隊,加上本村的民兵,分三班倒,二十四小時警戒。
等都安排妥當,王建國站在村部門口,望著遠處黑黢黢的大山輪廓,眼神漸漸冷了下來。
“你們說...那夥人現在在哪兒?”
周衛國三人對視一眼,都沒說話,因為他們也不知道。
深山那麼大,藏幾個人太容易了。
其實王建國問的不是這個,他是表達,那些人,能抓住嗎?
同一時間,山下的靠山屯,屯子不大,三十幾戶人家,稀稀拉拉地散落在山腳的一片緩坡上。
這會天已經黑了,但大多數人家都是黑著的,隻有屯子東頭那間青磚瓦房亮著昏黃的光。
那是大隊長劉有財的家。
這會院子裡,劉有財坐在堂屋門口的門檻上,佝僂著背,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
煙鍋子裡的火星在黑暗中明明滅滅,映著他那張布滿皺紋的臉。
他今年六十四了,頭發花白,臉上的褶子像老樹皮,一雙眼窩深陷,眼珠子渾濁,看人的時候總帶著點說不清的陰沉。
劉有財抽著煙,眼睛卻一直盯著院子裡忙活的那個身影,那是他兒媳婦,王招娣。
王招娣今年二十八,個子不高,長得還算周正,就是太瘦,穿著件洗得發白滿是補丁的碎花棉襖,在院子裡忙前忙後。
她已經在壓水井旁打了三桶水,這會正蹲在灶房門口擇菜,一把凍得硬邦邦的白菜,幾根蔫了吧唧的蘿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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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招娣的動作很麻利,卻透著一股子小心翼翼,好像生怕弄出太大動靜。
劉有財看著她,眼神複雜,煙抽到一半,他忽然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腰都彎了下去。
“咳咳咳....”
王招娣聽見動靜,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後還是低下頭,繼續擇菜。
劉有財咳了好一陣才緩過來,用袖子抹了把嘴,又抽了口煙,思緒卻不由得飄回了三年前。
那是秋天,劉有財這輩子就一個兒子,叫劉大山。
這小子長得隨他,五大三粗,一身力氣,就是腦子不太靈光,但乾活肯下力氣,在屯子裡也算是個好後生。
四年前,劉大山娶了同村的姑娘王招娣,婚禮辦得還算體麵,劉有財在屯子裡擺了五桌,請了所有鄉親。
那天他喝得滿臉通紅,拍著兒子的肩膀道。
“大山啊,好好過日子,早點給爹生個大孫子!”
劉大山嘿嘿傻笑,王招娣則紅著臉低下了頭。
可誰也沒想到,婚後大半年,王招娣的肚子一直沒動靜。
劉有財開始還沒在意,想著年輕人嘛,不著急,可眼看著一年過去了,王招娣的肚子還是平平的。
屯子裡開始有閒話了,有人說王招娣身子弱,不好生養。
有人說劉大山看著壯實,說不定有啥毛病。
更有人偷偷嚼舌根,說老劉家要絕後嘍。
劉有財聽著這些話,臉上掛不住,他是大隊長,在屯子裡說一不二的人物,怎麼能讓人在背後這麼議論?
那天晚上,他把劉大山叫到自己屋裡,關上門。
“大山,你跟爹說實話...”
劉有財盯著兒子,麵色嚴肅。
“招娣那兒...到底咋回事?”
劉大山撓撓頭,一臉憨厚。
“爹,我也不知道啊,招娣說她從小身子就弱,估摸著得補補...”
“補補補,補了快一年了還這樣!”
劉有財火了,最後還是想抱孫子占了上風。
“明天你去後山,打個野雞或者兔子回來,給她燉湯喝。”
“我就不信了,身子好了還能生不出孩子?”
劉大山連忙點頭。
“行,爹,我明天就去。”
第二天一早,劉大山扛著土槍進了後山。
那杆槍是老式的火銃,裝鐵砂的那種,打打野雞兔子還行,碰上大牲口就不好使了。
劉有財送兒子到屯子口,再三交代。
“就在山腳轉轉,彆往深裡去,聽見沒?”
“知道了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