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風雪呼嘯，那尖銳的風聲透過帳篷縫隙鑽進來，仿佛要將行軍帳篷內的每一絲溫暖都吞噬殆儘，寒氣愈發濃重。
林元正輾轉反側，怎麼也難以入眠，終於索性披上厚裘，緩緩坐起身來。借著帳外透進來的清冷月光，他眼神有些呆滯，愣愣地出神。
帳簾被夜風輕輕掀起一角，裹挾著細碎的雪粒子悄無聲息地飄進來，落在氈毯上，瞬間融化，隻留下淡淡的水漬。
他伸手按了按眉心，思緒不禁飄遠。來到這個世界已然三年，這三年裡，他早已逐漸融入這裡的人和事，內心也在不知不覺間安逸了下來。
林家如今也算是在這亂世中站穩了腳跟，各處都遍布著林家的田產商鋪。雖說依照他所知的曆史走向，這世道注定還要再經曆幾年的動蕩與混亂，可林家如今已擁有了自保的實力，甚至還能在這風雲變幻的亂世中，逐步掙得幾分屬於自己的基業。
他心裡想著，若日後能憑借江陵的兵馬以及精心布局，進而左右這亂局的走勢，如此翻天覆地的變化，有時候連他自己回想起來，都覺得如同一場虛幻得不真切的夢。
此番若能為原身報了仇，也算是了卻了一樁心頭大事。林元正望著帳頂的氈毛，輕輕歎了口氣，這具身體的舊怨即將得償，可自己肩上的責任，才剛剛開始變得愈發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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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林家偏殿裡卻是依舊一片熱鬨景象。家主不在，一應事務都由林清兒、秦怡和林福三人商議著打理。
廊下的燈籠被晚風輕輕拂動，光影搖曳，映照著三人圍坐在方桌旁交談的身影。偶爾有仆婦端著熱茶悄然經過，腳步放得極輕，生怕打擾了他們議事。
林福清咳一聲，臉上露出幾分為難之色：“你們這番謀劃本意是好的，招人這件事倒也不算太難。隻是家主不在，沒有他的應允，賬房那邊恐怕未必肯動用這筆錢糧。畢竟這是添人進口的大事，銀錢往來總得有個規矩章程。”
他指尖在桌麵輕輕敲擊著，目光看向對麵的林清兒與秦怡：“要不還是先把這事記下來，等家主回府再做定奪？免得咱們擅自做主，回頭讓他陷入兩難的境地。”
“不可，福叔。”林清兒一聽，急得身子往前傾了傾，聲音裡滿是焦灼，“此事若等家主回府，不知要耽誤多少時日。如今正是年節前後，咱們若不先把人招進來，過了年，那些適齡的可憐女子，怕是都要被牙婆們哄騙去大戶人家做妾做苦役，或是被賣去煙花之地，到那時可就真的來不及了！”
她緊緊攥著袖口，目光堅定而清亮：“賬房伯父那邊我去說，就說是我暫支的家用，等家主回府後，再請他定奪便是。”
林福微微一怔，原本緊繃的神色舒緩了許多，指尖在桌沿輕輕摩挲著，心裡暗自權衡著這件事的利弊輕重。
秦怡見狀，趕忙接著說道：“錢糧的事您不必憂心，我可以先從棉布坊的盈餘裡扣下一部分。那筆銀錢本就是開春要還給李家的紅利，想來遲些時日，以咱們兩家的交情，李家也不會有什麼異議。”
她看向林福，語氣沉穩而誠懇：“如此一來，既不用動用賬房的存銀，也免得讓福叔為難。等家主回來，我自會向他詳細說明緣由。”
林福長舒了一口氣，看著二女如此急切的模樣，無奈地說道：“罷了，這事便按你們的意思去辦吧，隻是招人時一定要仔細謹慎，千萬彆引了麻煩進門才好。”
“福叔，你大可放心。”林清兒趕忙接過話頭，語氣篤定，“招人之事自有我師父與壽叔一同把關，他們兩人做事向來穩妥細致，絕不會出什麼差錯的。”
她端起桌上的熱茶，遞到林福麵前，眉眼間滿是懇切：“你就放寬心，先應下這事吧。真要是出了紕漏，我一人承擔。”
“也無需如此。”林福接過茶盞，指尖觸碰到溫熱的瓷壁，語氣也緩和了幾分，“此時正值農閒時節，招人這事我也會多留意盯著，你們儘管放手去做便是。”
他輕輕呷了口茶，目光在兩人臉上緩緩流轉：“隻是記得把名冊整理清楚，每一筆用度都要詳細記在賬上，千萬彆到時候賬目混亂，說不清楚。”
林清兒與秦怡對視一眼，從對方眼中都看到了如釋重負的神情。林清兒先笑著說道：“多謝福叔體諒，名冊和賬目我們一定會仔細記錄好，絕不讓你為難。”
秦怡也連忙點頭附和：“是啊，福叔放心，這事我們會盯緊，肯定不會出亂子。”
廊下的風似乎也變得柔和了些，燈籠的光暈暖暖地灑在三人身上，先前議事時的緊繃感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為這件事能夠順利推進而泛起的暖意……
不過七八日的功夫，林家便招募了上百人。這也多虧了林家此前積累的名聲，上洛郡裡的人都知道，進了林家做事，不僅不用擔心餓肚子，更不必害怕被苛刻虐待，運氣好的，說不定還能掙得一個好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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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天還未亮，林家後門便排起了長長的隊伍，隊伍裡大多是孤苦無依的女子，她們手裡緊緊攥著補丁摞補丁的包袱，雖然身上衣衫破舊，但眼裡卻閃爍著對未來的盼頭。管事們按照既定規矩，一一為她們登記信息，發放乾淨的棉衣和米粥，然後將她們引領到收拾好的空院裡安置。整個宅子，也因為這些新麵孔的到來，增添了幾分生氣。
然而，意料之外的狀況還是出現了：原本隻打算招募兩百人，可前來投奔的人數卻達到了四百多人。
看著院門外越排越長的隊伍，管事們有些犯難，趕忙前來向正在核對新造名冊人數的林清兒彙報。
林清兒聞言，抬頭望向門外，隻見在寒風中站立的大多是麵黃肌瘦的女子，還有幾個帶著孩童的婦人，懷裡的孩子凍得縮成一團，卻依舊死死地攥著母親的衣角，眼神中滿是恐懼與無助。
“都是些苦命人。”林清兒輕歎一聲，手中的筆尖在名冊上停頓了片刻，“既然她們都來了，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她們再回去受苦。多出來的人，先想辦法安置下來，庫房裡的糧食應該還夠，再騰出幾間空屋，總能勉強擠下。”
最終，林家前後一共招募了將近五百名女子，這場招募才總算告一段落。
林家安置工坊家眷的那處小村莊裡，不得已又多騰出了十多個大院落，才將這些女子妥善安置。每日，灶房裡飄出的米香與漿洗衣物的木槌聲交織在一起，小村莊比往日熱鬨了數倍。
林清兒與秦怡每日都會到小村莊查看，看到這些女子臉上漸漸褪去了往日的菜色，增添了幾分生氣與活力，兩人心裡都踏實了不少。這般景象，比起最初預想的兩百人，更添了幾分沉甸甸的溫暖與欣慰。
“一下子招了五百名女子，師父他們教導起來難免會有些棘手。”
林清兒望著小村莊裡來來往往忙碌的身影，沉吟著說道，“不如先仔細挑選一番，身量結實、手腳利落的，先送去跟著武師父學習些粗淺功夫，將來或許還能教導其他人武藝。文靜且心思細膩的，就請先生來教她們讀書算賬，往後也能幫著打理商鋪庶務。剩下那些文武方麵都不太擅長的，便先跟著奴仆學習些漿洗、縫補、灑掃之類的雜活，這樣大家也都能各有歸宿。”
秦怡在一旁點頭表示讚同：“這樣分撥開來，既能讓她們各展所長，也免得毫無章法地亂成一團。隻是師父她們那邊，恐怕要多費不少心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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