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深沉如墨,雪早已悄然停歇,就連風也隱匿了蹤跡,糧棧所在這處本就是偏僻的角落,此刻靜謐得近乎反常,唯有積雪在夜色中泛著冷冽的白芒。
李博明心中沒來由地一陣發緊,那股心悸仿若冰碴般,順著後頸悄然竄起。明明一切都依照計劃推進,然而這過分的寂靜,卻讓他莫名生出一種不祥的預感。
不過,一想到趙氏糧行那平價糧米,正源源不斷地搶走李家在滄州城的客源,他心中的不安便被強壓了下去。李家在滄州城立足三十餘載,經營糧行以來,從未遭遇過如此這般的攪局。
對方憑借低價糧硬生生奪走了半城營生,此次若不端掉這糧棧,李家雖說不至於失去富裕奢華的生活,可每月實實在在要減少許多進項,這口氣,他無論如何也咽不下去。
李博明咬了咬牙,抬手拂去眉骨上的雪絮,指腹觸碰到冰冷的劍鞘,心底又添了幾分底氣:“都彆磨蹭了!不過一個破糧棧,哪會有如此多的蹊蹺?”
言罷,他揮了揮手,率先朝著糧棧方向邁出腳步,靴底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的輕響,在這死寂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身後的黑衣人見狀,紛紛緊隨其後,兵刃棍棒在袖中、腰間微微晃動,卻刻意壓低了聲響。隨著距離糧棧越來越近,那兩盞掛在門簷下的燈籠愈發晃眼,光暈裡的雪粒子仿佛被凍住了一般,連飄落的軌跡都變得遲緩了幾分。
李博明屏住呼吸,正要抬手示意眾人發起衝鋒,巷口陡然傳來“咻”的一聲尖銳輕響,那是弩箭劃破夜空的聲音!
他心頭猛地一緊,還未及做出反應,身旁便有個黑衣漢子悶哼一聲,直挺挺地倒在了雪地裡。頸間插著的弩箭淬著黑油,積雪瞬間被染開一片殷紅。
李博明渾身一僵,驚得頭皮發麻,握著佩劍的手猛地鬆勁,佩劍“當啷”一聲砸落在雪地上。他雙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原地,雙手死死抱住腦袋,連眼睛都不敢睜開,腦海中儘是混亂的念頭:這弩箭從何而來?哪裡冒出來的伏兵?今日,我是不是要命喪於此?
念頭尚未轉完,接連不斷的“咻咻”聲已如驟雨般刺破寂靜。數十支弩箭從兩側暗巷的雪堆後、屋簷下飛射而出,宛如淬了寒的流星,直撲黑衣人群。
有人剛抬手試圖抵擋,弩箭已穿透衣袖,釘入肩頭,有人驚慌失措轉身欲逃,後心瞬間便中了兩下,悶哼著栽進雪地裡。
不過眨眼之間,衝在最前方的二十多個黑衣人已倒下大半,雪地上的殷紅迅速蔓延開來,與冷白的雪相互交織,刺得人眼直發暈。
“快撤……!”不知哪個黑衣人驚恐得破了音,嘶吼聲剛響起,便被更為密集的“咻咻”弩箭聲淹沒。
殘存的黑衣人早已沒了先前的狠勁,隻顧著四處逃竄。然而,兩側暗巷裡的弩箭仿佛長了眼睛一般,跑在最前麵的人剛邁出兩步,便被一箭釘在雪地裡,剩下的人擠作一團,連躲避的地方都沒有,隻能眼睜睜看著弩箭穿透皮肉,悶哼聲此起彼伏。
對於設伏之人而言,這場突襲不過盞茶工夫,弩箭上弦、發射的動作流暢得如同演練過千百遍。可對於那些淪為刀俎魚肉的黑衣人來說,每一秒都仿佛被拉長到一個時辰那般漫長。
耳邊充斥著同伴的悶哼、弩箭破空的銳響,腳下是黏膩的雪與殷紅的血跡,連呼吸都帶著冰冷的恐懼。他們隻想拚命逃離,卻發現逃生的路已被密集的弩箭封得嚴嚴實實。
待到劉武軒率領眾人從糧棧大門魚貫而出時,雪地裡早已一片狼藉。殷紅的血漬在冷白的雪地上暈染開大片,倒地的黑衣人或蜷縮或躺臥,散落的刀棍半截掩埋在雪裡,唯有偶爾幾聲微弱的呻吟,還能證明這場伏擊剛剛落幕不久。
弩箭聲也隨之戛然而止,兩側暗巷裡埋伏的人手緩緩現身。他們肩頭還沾著落雪,手中長刀短刃泛著冷光,腳步沉穩地朝著中間聚攏,將殘存的幾個黑衣人團團圍住,連一絲突圍的縫隙都沒留下。
牛大寶從人群後闊步走出,靴底踩過積雪,濺起細碎的血點,聲音冷冽如冰:“留兩個活口,其餘的儘皆斬殺,清理乾淨現場。”
話音剛落,圍上來的漢子們便迅速動手,長刀揮落間帶起凜冽寒風。殘存的黑衣人連求饒的機會都沒有,片刻之後,雪地裡便隻剩下兩名被按在地上、渾身顫抖的俘虜,其餘屍體則被迅速拖向暗巷,隻留下幾大攤殷紅在雪上慢慢凝固。
“帶回糧棧裡再進行拷問。”劉武軒環顧四周,目光掃過雪地上的殷紅與散落的兵器,眉頭微微一蹙,又叮囑道:“地上的痕跡務必清理乾淨,此時若鬨得太大,難免驚擾街坊,還會招來不必要的麻煩。”
兩名俘虜被漢子們拖拽著進入糧棧,其中便有李博明。他脖頸間裹著的狐皮雪白蓬鬆,在一眾黑衣人中格外醒目。設伏之人一眼便看出他是頭目,故而特意留了他的性命,並未將弩箭對準他發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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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的他,早已沒了先前指揮眾人時的囂張氣焰,被拖拽著踉蹌前行。狐皮上沾染了雪和殷紅的血漬,顯得狼狽不堪。
他頭垂得極低,牙齒不住地打著寒顫,連抬頭看一眼糧棧內景象的勇氣都沒有,滿心的恐懼在胸腔中肆意翻湧………
過了不多時,糧棧之中十多個漢子已換上黑色勁衣,趁著濃重的夜幕,腳步輕快地悄然摸進了沈家藥鋪。
他們身後還跟著一架蓋著厚布的馬車,車輪碾過積雪時,留下兩道格外深的轍印,顯然車上裝載著不輕的貨物…………
醜時五刻,沈家藥鋪呼地燃起熊熊大火,衝天的火光撕裂夜幕,映得半邊天空一片通紅,木料燃燒的劈啪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誰也不曾知曉,這已然被搬空的藥鋪內,五十多具屍首正隨著火焰一同蜷縮、碳化,最終儘數化為灰燼,連半點能夠辨認的痕跡都未留下。
直至寅時,遠處才傳來雜亂的腳步聲與清脆的銅鈴聲,城內的潛火兵扛著水桶、雲梯匆匆奔來,巡城兵卒也提著長刀緊隨其後。
可等他們趕到藥鋪前,大火已將近燃儘,隻有房梁還在劈啪作響,火星順著夜風飄得老遠。焦黑的廢墟裡,連半縷完整的木料都難以尋覓。眾人隻能匆匆架起水龍,將殘存的餘火徹底澆滅…………
……………………
寅時三刻,西市內的趙氏新糧行後宅裡,林元正佇立在窗欞前,對著清冷的空氣深深呼出一口氣,白霧在冷空氣中瞬間散開,然而他眉間的褶皺卻依舊未曾舒展。
方才從糧棧回來報信的人,雖已將伏擊以及清理痕跡的事情詳細稟明,可在其中卻牽扯出諸多過往隱秘,再加上滄州城內李家、沈家、張家這三大糧商在其中的齷齪勾當,讓他意識到,後續的麻煩恐怕遠未結束。
“家主,如今那李家家主已然伏誅,不如我們順勢將其產業一並收繳!”
林安攥緊了拳頭,語氣中帶著幾分急切,緊接著又說道,“況且沈家、張家當年也參與了謀害趙家之事,如今正好趁此機會,一並鏟除,也好永絕後患!”
“這三家竟敢謀害我阿耶,還有外祖一家!”林元正猛地攥緊袖中的手,指節泛白,聲音裡皆是壓抑不住的寒意,“以往不知內情,隻能任由他們在滄州城作威作福,如今真相既已浮出水麵,我絕不可能再讓他們苟活於世。”
“劉師,你可有何謀劃?”林元正強壓下心頭的怒火,目光轉向一旁始終沉默的劉長宏,語氣中也多了幾分緩和,他深知,眼下絕非衝動之時,還需仰仗劉長宏的周全考量。
“家主,我有兩策。”劉長宏向前邁出一步,聲音沉穩而平靜,目光穩穩地落在林元正身上,緩緩說道,“一策求穩,步步為營,亦能以絕後患,一策求快,趁勢出擊以定大局,而至於如何抉擇,還需家主定奪。”
林元正眼神一凝,身體微微前傾,追問道:“何為求快?還請劉師明示。”
劉長宏眼底掠過一絲冷意,聲音壓得更低:“求快,便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當年他們為了銀錢,以致趙家滅門之禍。今日我們便趁夜人手齊出,分三路直撲李、沈、張三家府邸,斬草除根,不留活口。”
“同時,迅速清點三家糧庫、財物,儘數劫掠而歸,待天明事發,官府定會以盜匪劫殺立案。屆時,我們再用劫掠所得的銀錢,以低價收購無主產業之名,向官府買下他們的田產、商鋪。如此一來,既能報血海深仇,又能將三家產業儘數納入囊中,不過一兩日便能了斷此事。”
林元正聽完,心中大驚,身子猛地一僵,手指微微發顫:“屠……屠戮滿門?”
他喉結滾動,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艱澀,眼前不由自主地閃過阿耶與外祖一家慘死,趙家被化為灰燼的慘烈畫麵,那血腥的場景仿偌便在眼前,可隨即,又浮現出孩童啼哭、婦孺驚恐的畫麵,那是與仇恨無關的鮮活性命。
他緊緊攥著拳頭,指節泛白,眉頭擰得更緊,內心陷入了極度的掙紮,這般做法,與當年殘害我親族的惡人,又有何區彆?屠龍少年終成惡龍?
可話雖如此,心底那洶湧的恨意卻又在不斷翻湧,若不斬草除根,日後三家殘餘勢力一旦反撲,怕是又要生出無窮禍端。
一時間,複仇的快意與對殺戮的猶豫在他胸中激烈撕扯,讓他半晌說不出後續的話,隻是呆呆地盯著桌上跳動的燭火,神色複雜難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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