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衝府廨內,二月的晨光帶著幾分料峭暖意,透過糊著細紗的窗欞,在案幾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案角擺著隻粗瓷碗,裡麵還剩小半盞溫熱的薑茶,嫋嫋熱氣混著爐裡燃的柏子香,在屋內漫開淡淡的暖香。
都尉馬三寶隨意地翻閱著手中的賬冊,嘴角忍不住往上揚,自從有了趙氏糧行捐獻的糧米,折衝府內徹底沒了缺糧的窘迫,連帶著滄州城周遭的縣村,也都有了餘糧能熬到春耕,再不用為青黃不接犯愁。
以致於後來丘行恭從李家那裡討來的銀錢,在他眼裡都成了不足掛齒的小數,竟有些瞧不上眼了,畢竟銀錢雖能應急,可在此前雪災糧荒的時節,卻不一定能換來足額的糧米,哪比得上趙氏捐的糧食實在。
這幾日聽聞丘行恭屢次遣人去李家訛詐銀錢糧米,馬三寶心裡暗笑。雖說這做法透著幾分胡鬨,沒個折衝府校尉該有的規矩,但一想起李家往日在滄州地界的蠻橫做派,還有之前攔駕喊冤,故意欺瞞自己的那些事,便覺得心裡頗為解氣。
念及此處,馬三寶也長舒了一口氣,今日丘行恭與丘師利兄弟二人將要啟程回長安,他心裡的心思不覺變得有些複雜,也不知朝堂之上究竟出了何等變故,這段時日陛下竟接連將不少駐守各處的將領調回京都,實在讓人猜不透其用意。
也正在此時,一陣急促雜亂的步伐聲從回廊傳來,踏得青磚地麵咚咚作響,打破了屋內的靜氣。
馬三寶眉頭微微蹙起,手裡翻賬冊的動作頓住,抬眸朝門口望去,心裡暗忖:這時候,折衝府內誰會這般慌張?
“稟將軍!江校尉家中出了禍事,丘校尉已與他倉促趕去處置,延遲了出行之命,特意命屬下前來向您稟報!”親兵跑得滿頭大汗,躬身行禮,聲音還帶著未平的喘息,急聲說道。
馬三寶微微一怔,手指捏著賬冊的邊角頓住,沉聲道:“江校尉家中究竟出了何等禍事?丘校尉今日便要啟程回長安,雖說他遲個一日半日再走也並非是什麼大事,隻不過為何他也與其一同前去?”
“稟將軍!方才江校尉鄰裡的農戶匆匆來報,說江校尉的弟弟中了毒,眼下已性命垂危!江校尉一聽便已是急了,當即縱馬出府,丘校尉放心不下,便也跟著一同去了………”
“中毒?”馬三寶聲音陡然一沉,猛的合上了賬冊,厲聲道:“可知是何人所為?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毒害我折衝府兵將的家眷,簡直膽大包天!”
“此事尚未可知……”親兵低著頭,聲音帶著幾分遲疑,“那農戶來得匆忙,隻說人快不行了,沒來得及細說中毒的緣由。”
“備馬!”馬三寶猛地站起身,案上的薑茶碗被帶得晃了晃,他沉聲道,“你隨我同去瞧瞧,務必弄清其中緣由!”
親兵應聲起身,轉身便往外疾奔,嘴裡高聲喊著“備馬——”,急促的聲音在折衝府內回蕩。
馬三寶也不含糊,伸手抓起案邊的佩刀係在腰間,大步流星地出了折衝府府門,二月的風還帶著些涼意,吹得他衣袍微揚,可他半點沒顧上。
待得親兵將馬韁遞來,他翻身上馬,動作乾脆利落,隨即勒緊韁繩,沉喝一聲“駕!”,馬蹄便踏著青石板路揚塵而去,身後五六親兵也策馬緊緊跟上。
原本靜悄悄的折衝府廨前,隻餘下馬蹄踏過的痕跡,伴著漸遠的馬蹄聲,漸漸恢複了平靜………
而此時,滄州城外的田莊之中,林元正俯身伸手,指尖重重地在半躺著的中毒少年腹部揉按,動作急切卻也不失章法,目光緊緊鎖著少年蒼白的臉,連額角滲出的汗珠都顧不上擦。
隨著劉武軒一次次將摻了鹽的井水,通過中空的竹筒,喂進少年口中,桶裡的水不知不覺已少了近半,可少年肚子有些鼓脹,可依舊臉色沒有半分好轉。
“林安,快些過來,攙扶著他起身!”林元正頭也沒回,聲音帶著幾分凝重,目光仍緊緊盯著少年,手上揉按少年腹部的力道又加重了些。
林安應聲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從另一側托住少年的胳膊,跟著林元正的力道慢慢將人扶起。
少年身子軟得像沒了骨頭,頭無力地靠在林安肩頭,嘴唇泛著不正常的青紫色,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
林元正握掌為拳,猛地朝著少年胃部偏下的位置打去,力道拿捏得極準,既足夠刺激腸胃引發嘔吐,又不會傷了本就虛弱的少年。
拳頭落下的瞬間,少年身子猛地一顫,喉間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原本緊抿的嘴唇微微張開。
林元正立刻俯身,一手托住他胳膊,一手輕拍他的後背,急聲對林安道:“快托穩他!彆讓他嗆著!”
不過片刻,少年終於彎下身子,大口大口吐出更多黑褐色的穢物,連帶著幾縷血絲,以及更多灌入腹中的鹽水。一時間,腥澀的毒穢味混著鹽水的鹹氣彌漫開來,氣味有些刺鼻難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