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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1 / 1)

卷首語

《大吳會典?漕運》載:"凡漕船過淮揚諸閘,須持戶部關防與漕運司牒文,經衛所官軍驗艙,驗艙三法:一叩艙板聽虛實,二辨木紋查產地,三稱米重核斤兩。糧米實數與艙單不符者,船戶杖百;私藏兵器甲胄者,不論多寡,船戶、貨主、保人並斬,籍沒其家,妻孥發教坊司為奴。"永熙三年孟夏,應天知府八百裡加急奏報抵京:三十六艘江南漕船抵通州倉,驗米時艙底木屑間粘有甲胄漆片,色呈朱紅,與《工部兵器譜》中明光鎧漆料完全一致。謝淵接報時正校對《磚窯案舊檔》,見"甲胄內襯北鬥紋"的記載,指尖不自覺撫過父親當年血諫留下的笏板裂痕——那道深可見骨的傷痕,恰與漕船密報中的暗格位置隱隱對應。

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

永熙四年四月廿二,應天碼頭籠罩在蒙蒙梅雨中。謝淵頭戴烏紗帽,腰懸獬豸牌,青石板上的水窪倒映著他緊蹙的眉峰。漕船桅杆上的"應天轉運"旗號半舊,卻在船舷水線處露出新刷的桐油痕跡。漕幫頭目李老大腆著肚子迎上,腰間漕運司腰牌的漆色新得可疑,分明是三日內新刷的朱漆:"謝禦史辛苦,小的們運的都是蘇州粳米,因怕梅雨黴變,特意在底艙鋪了鬆木......"

"鬆木?"謝淵的鐵尺敲在艙板上,三聲短響驚飛簷下避雨的麻雀,"蘇州糧船向用樟木防蛀,你這鬆木暗格——"鐵尺突然頓在三道橫縫處,回音空洞如叩空棺,"倒是和七年前查抄的襄王私船暗格分毫不差。"他向玄夜衛頷首,撬棍撬開的瞬間,黴腐氣息中混著金屬冷香,二十具明光鎧疊放整齊,吞口獸首的眼瞳處嵌著米粒大的紅寶石,與魏王府私鑄錢範的星紋位置一致。

李老大的綠豆眼猛地瞪大,手按刀柄的指節泛白:"這、這是替......""替魏王府當差?"謝淵抖出驗艙單,朱砂批注的"粳米一萬石"下,刮改痕跡在醋汁中顯形為"甲胄二千具","《漕運例》第三款寫得明白:私藏甲胄三具即夷三族。"他指尖劃過內襯北鬥紋,靛藍繡線滲出淡淡血腥味,"此等靛藍產自磚窯匠人血染的圍裙,李老大可曾見過他們被割去舌頭的慘狀?"

艙角陰影裡突然竄出三道刀光,謝淵的獬豸牌在雨中劃出銀弧:"玄夜衛聽令!"劍光交擊聲中,為首刀手胸前刺青在閃電中顯形——正是當年磚窯地道圖的縮略版。謝淵從其懷中搜出黃綾調令,火漆印在袖中銀燈照耀下顯出血脈紋路:"鬆煙墨寫"端午獻粽",火漆混著磚窯紅土,"他冷笑一聲,指尖壓在"粽"字隱起的筆鋒上,"縱字去絞絲,舟字加兵戈,分明是"縱兵犯闕"的拆字密令。"

李老大撲通跪下,膝蓋撞在甲胄吞口上:"禦史開恩!小的隻是按宗人府批文行事......""宗人府批文?"謝淵的靴尖碾過調令邊緣,露出半枚模糊的官印,"可是掌印親王蕭淥的"秋獮從馬"批文?去年冬天你漕船過淮安閘,每艘船多報的二十石米,正是魏王府私軍的月供糧吧?"

片尾:

戌時初刻,紫禁城的琉璃瓦在梅雨中泛著冷光。謝淵的官靴踏過金水橋,靴底的漕船木屑落在青磚上,竟與《皇明祖訓》中"藩王舟船不得私改"的朱批形成詭異呼應。宣宗接過調令時,火漆印在燭下顯出血肉紋理——那是用活人血混朱砂調製的印泥,與磚窯匠人血諫時留下的指印如出一轍。

"蕭烈用漕運糧船運甲胄,"謝淵的手指劃過北鬥紋中心,那裡繡著極小的"丙巳"二字,"每船暗格藏鎧五十具,恰合《魏王府兵器賬》"月造三百具"的六成數目。"他忽然從袖中取出《磚窯匠人花名冊》,翻到李老大的名字:"七年前磚窯滅口案,此人正是負責運送匠人骨灰的漕夫,如今竟成了漕幫頭目。"

永熙帝的拇指摩挲著調令上的痕跡,那是泰昌帝當年親繪的痕跡變樣:"朕記得,當年襄王也是借漕船運私鑄錢。""正是!"謝淵的聲音混著雨聲,"他們用匠人白骨換宗人府批文,用漕船暗格藏甲胄,用糧米多報充軍糧,此等毒計,比當年襄王更甚三分。"

禦案上的寒梅盆景突然折落一枝,謝淵望著飄落的花瓣,想起父親在獄中用指甲刻在牆壁的漕運路線圖,每處暗格標記都與今日所見分毫不差。梅雨敲打著殿角銅鈴,他知道,這場藏在糧米下的甲胄陰謀,不過是魏王府謀逆的冰山一角——當漕船的漿聲與磚窯的爐火共鳴,當糧米的黴味混著甲胄的血腥,大吳的漕運河道,早已成為貪腐者澆築謀逆的暗河。而他手中的獬豸牌,必須成為劈開這暗河的利刃,讓律法的陽光,重新照亮每一艘航行在運河上的糧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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