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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畫省香爐違伏枕,山樓粉堞隱悲笳(1 / 1)

卷首語

《大吳會典?鹽法誌》卷五十六《鹽引兌銀製》載:"凡鹽引兌銀過萬兩,必鈐三方火漆:榷場用蒼鬆紋,取其挺拔不阿;莊田用磐石紋,喻其根基穩固;衛所用連環紋,示其首尾相顧。缺一則引目作廢,相關官吏杖責八十。"永熙八年驚蟄,大理寺鐘樓的銅鐘正撞出子夜的清響,十七道銅箍震落的銅鏽混著春露,在青磚上洇出暗黃的斑點。陳素盯著案頭三尺高的鹽引卷宗,指尖在"兩淮鹽引虧空"的朱砂批注上反複摩挲,羊毫筆尖的墨汁早已在宣紙上暈成深潭,將他蟒紋補服上的獬豸紋投在素白牆壁,那昂首的神獸仿佛被墨色灌醉,成了頭蜷縮的困獸。

畫省香爐違伏枕,山樓粉堞隱悲笳。

請看石上藤蘿月,已映洲前蘆荻花

卯初刻的大理寺值房,韓王蕭檸的手指敲在鎏金鹽引匣上,火漆封印的裂痕裡漏出半片密信:"趙王府糧莊的銀錢往來,"他的拇指碾過信末的暗紋,"與戶部尚書索明的私印,"抬頭望向陳素,"在洪澤湖屯田處重合。"

案頭的鎏金鹽引匣敞著蓋,九道火漆封印裂成碎末,像被利刃逐一切開。陳素忽然想起去年冬至,趙王蕭桭在宗人府宴會上展示的火漆技藝——用太行鬆煙墨混廬山赤鐵砂,在燭火上烘出磐石紋。此刻卷宗裡飄出的墨香,正混著相同的鬆煙氣息,讓他後頸的寒毛直豎。

窗外的玄夜衛緹騎踏過青石板的聲音由遠及近。陳素抓起案頭的密信,信末"趙王府糧莊"的暗紋在燭光下泛著鐵砂微光,與鹽引匣底殘留的火漆碎屑如出一轍。他忽然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蓋過了更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玉牒,羊脂玉的溫潤觸感卻驅不散掌心的冷汗——那些虧空的鹽引數目,足夠在洪澤湖沿岸買下十七座屯田堡,足夠裝備三衛的私軍,足夠讓廬州的災民再餓上三年。

銅鐘再次蕩起回響,陳素望著虛影在牆壁上晃動的影子,忽然覺得那不是神獸,而是自己即將被撕裂的官服補子。兩淮的鹽商、趙王府的糧莊、戶部的銀庫,這些本該互不相關的存在,此刻正被同一道火漆封印串聯成網,而他手中的卷宗,正是撕開這張網的第一把刀。

陳素的筆尖在黃絹輿圖上劃出歪斜的墨線,從趙王府莊田的朱砂圈直連兩淮鹽場的靛青標,狼毫在"洪澤湖屯田"處積了團濃墨,像灘洗不淨的血漬。"殿下可知,"他的聲音混著鬆煙墨香,筆尖反複點著"趙王府"三字,那裡的宣紙已被戳出淺坑,"去歲廬州榷場折銀三十七萬兩,"忽然抬頭望向韓王,眼白裡爬滿血絲,"恰好補上兩淮虧空的缺口。"

窗外傳來九門提督的馬蹄聲,鐵蹄碾碎春雪的脆響驚得燭芯爆跳。陳素忽然壓低聲音,袖口拂過案頭的鹽引匣,鎏金匣角的火漆碎屑簌簌掉落:"順天府密報,"他的指尖在匣蓋暗紋上快速劃過,"糧莊運鹽船底的火漆印,"喉結滾動著咽下唾沫,"與宗人府丙戌年私軍糧冊..."

話未說完,值房木門被腰刀劈開,九門提督吳守貴的玄色甲胄撞碎半盞燭台。"大理寺卿接旨!"他的腰刀在燭火下泛著冷光,刀鞘上的連環紋火漆與宗人府密檔如出一轍,"兩淮鹽案著即封存,"視線掃過陳素手中的輿圖,"敢動卷宗者,依《大吳律》斬立決。"

子時三刻,陳素府中紫藤花架的陰影裡,謝淵的皂靴碾過青磚縫裡的火漆碎粒,陳年封印的蒼鬆紋在月光下泛著暗褐。"禦史大人深夜翻牆,"陳素的聲音從假山後傳來,腰間玉牒輕響,"就不怕玄夜衛的緹騎?"

謝淵從袖中取出半片鹽引殘頁,指腹按在紙角的朱砂官印上,泛黃的紙頁帶著漕運的潮氣:"去歲廬州榷場的稅銀流向,"他的指尖在輿圖上移動,墨線在洪澤湖屯田處打了個死結,"與兩淮虧空的數目,"忽然加重力道,"正好是趙王府莊田三年的畝產總和。"

陳素的手緊緊按在玉牒上,羊脂玉的涼意滲進掌心:"糧莊的運鹽船,"他忽然轉身,盯著謝淵手中的殘頁,"底艙火漆用磐石紋,"聲音發顫如燭影,"與下官在宗人府見過的..."

"私軍糧冊第三百四十二頁。"謝淵接過話頭,目光掃過陳素袖口的火漆痕跡——那是方才吳守貴推搡時蹭上的連環紋印,"九門提督封存的卷宗,"他的指尖劃過案頭韓王的密信,暗紋裡的赤鐵砂在月光下閃爍,"與趙王府的火漆,"忽然冷笑,"都摻了太行鬆煙墨。"

陳素忽然乾咳:"禦史想如何查?"

謝淵望向院牆上的玄夜衛燈籠,火光在他眼中跳動:"明日早朝,"他將殘頁拍在石桌上,"請大人呈上火漆樣本,"又指向陳素腰間,"用您玉牒的印泥,"頓了頓,"驗一驗趙王府的磐石紋,"聲音陡然低沉,"到底是《鹽法誌》的官印,"指尖劃過殘頁裂痕,"還是私軍的糧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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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藤花在夜風中輕顫,陳素望著謝淵袍角的獬豸紋,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太學,這個總坐末席的禦史生,曾用半片殘卷掀翻了襄王的私鑄錢坊。此刻他袖口的火漆碎屑,正像當年那樣,沾著權臣的罪證,也沾著百姓的血淚。

"請大人隨下官去宗人府,"謝淵從袖中取出鴻臚寺驗報,"驗一驗糧莊火漆的赤鐵砂含量,"又指向密信,"再對一對索明大人的印泥。"他忽然逼近半步,"大人該知道,"聲音裡帶著刑部大牢的寒氣,"鹽引虧空的數目,"指腹按在輿圖上的災民聚集區,"足夠買通三衛的指揮使。"

次日辰初,文華殿的陽光穿過琉璃窗,照在謝淵展開的輿圖上。"啟稟陛下,"他的手指劃過洪澤湖屯田,"兩淮鹽引虧空,"又指向趙王府標記,"實因趙王府糧莊私兌鹽引,"展開鴻臚寺驗報,"火漆成分與宗人府私軍糧冊一致。"

"禦史空口白牙,"趙王的蟒紋補服隨著動作起伏,"就想構陷本王?"

謝淵取出鹽引殘頁與密信,兩相對照:"殿下糧莊的銀錢往來,"指腹按在密信暗紋,"與戶部索明的私印,"又指向鹽引火漆,"都用了太行鬆煙墨混赤鐵砂,"忽然冷笑,"這種火漆,"敲了敲宗人府密檔,"隻有趙王府的作坊能製。"

殿內嘩然。謝淵看見太子蕭桓的手指在禦案上輕叩,那是當年在太學辯論時,聽到關鍵證據的習慣動作。"更妙的是,"他展開順天府密報,"運鹽船底的火漆印,"指向吳守貴,"與九門提督昨夜封存卷宗的火漆,"在輿圖上劃出連線,"同出一爐。"

吳守貴的腰刀突然出鞘寸許,又在永熙帝的目光中重重閉合。謝淵知道,這把未完全出鞘的刀,正是官官相護的最佳注腳。

戌初刻的宗人府密檔房,陳素的指尖在私軍糧冊上顫抖:"禦史看,"他指向"洪澤湖屯田"條目,"每年二十萬石糧餉,"又望向謝淵,"足夠養三萬私軍。"

謝淵的筆尖在糧冊上圈出火漆印:"趙王府用鹽引虧空的銀錢,"他的聲音低沉,"買通三衛指揮使,"又指向輿圖,"而九門提督的緹騎,"忽然冷笑,"負責封存證據。"

陳素望著謝淵眼中的冷光,忽然想起那年在江西,他也是用這樣的眼神,揭穿寧王的隱田案:"禦史想怎麼做?"

"請大人明日再呈鹽引,"謝淵合上糧冊,"下官會在金殿,"指腹按在火漆印,"讓鴻臚寺的譯官,"又望向窗外的九門,"驗一驗趙王府的火漆,"聲音陡然拔高,"到底是太行鬆煙墨,"頓了頓,"還是百姓的血。"

夜風穿過宗人府的回廊,吹得簷角銅鈴作響。謝淵知道,這場查案,才剛剛揭開序幕。趙王府的火漆印,九門提督的腰刀,戶部尚書的私印,這些看似無關的物件,正在他的輿圖上,連成一張巨大的網,而網的中心,是王朝的根基——百姓。

片尾

子時初刻,趙王府後書房的炭盆燒得正旺,火星子劈啪濺在青銅火盆沿,將蕭桭案頭的火漆樣本映得通紅。他指尖碾過赤鐵砂,鬆煙墨的苦香混著炭火氣息鑽進甲縫,"謝淵竟敢查宗人府,"他忽然冷笑,火漆樣本在指尖轉了個圈,赤鐵砂在火光中劃出暗紅弧線,"去告訴索明,"樣本投入火盆的瞬間,磐石紋火漆發出滋滋聲響,"把洪澤湖的屯田記錄,"他用撥火棍敲了敲輿圖上的朱砂標記,火星濺在"楚王封地"四字上,"改成楚王的。"

九門提督吳守貴的身影從暗影裡浮出,腰間火漆印在炭火下泛著微光,與案頭剛燒毀的樣本分毫不差。"殿下,大理寺的陳素..."他的話卡在喉間,望著蕭桭撥火的動作——那是二十年前隨寧王征戰時,主公焚燒密信的同款手勢。

"陳素?"蕭桭忽然抬頭,窗外的冷月正照在他蟒紋補服的獬豸紋上,"當年在江西,他憑半片茶漬殘頁掀了寧王的隱田案,"指尖捏緊火漆印,羊脂玉的涼意滲進掌心,"如今在兩淮,"他忽然輕笑,火漆印重重按在輿圖的洪澤湖,"就讓他去查楚王的銅礦吧。"

夜風卷著簷角燈籠掠過窗欞,將趙王府的飛簷影子投在宮牆上,像頭弓背蟄伏的黑豹。蕭桭望著炭火中未燃儘的赤鐵砂,忽然想起白天在金殿看見的謝淵——那個總穿半舊官服的禦史,袖口還沾著宗人府密檔的陳年老墨。他知道,謝淵的銀簽此刻定在洪澤湖屯田圖上劃來劃去,卻不知所有的火漆印,早在三個月前就換成了楚王的製式。

"告訴糧莊,"他忽然開口,火漆印在輿圖上碾出褶皺,"把鹽引虧空的數目,"目光掃過吳守貴腰間的連環紋,"勻三成到楚王的銅礦賬上。"炭火忽然爆響,將他的臉映得忽明忽暗,"陳素喜歡查火漆,"他望著窗外漸起的風沙,"就給他多些火漆印玩。"

吳守貴退下時,聽見蕭桭對著輿圖輕笑,那聲音混著炭火聲,像極了當年寧王私軍夜襲前的低笑。宮牆上的燈籠在夜風中搖晃,將趙王府的影子拉得老長,仿佛隨時會撲向獵物的野獸,而謝淵的查案,不過是這頭野獸棋盤上的一枚過河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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