緹騎在衛城西門外的廢棄驛站搜出了關鍵證據——一本被燒了半截的轉運賬冊,上麵“十一月初五,糧車五十輛,運至英國公府莊園”的字跡雖被火燎,仍清晰可辨。賬冊夾層裡還藏著車夫的證詞,畫著押車官的模樣——正是張懋的貼身管家。
更驚人的是,賬冊記錄“每石糧折銀二兩,實收公府銀一萬兩,布政使與周瑞分三成”,墨跡與周瑞密信的筆跡完全吻合。謝淵盯著賬冊上的火痕,忽然明白為何左衛營會嘩變——五千石糧足夠衛兵過冬,卻被這群蛀蟲換成了白銀,塞進私囊。
趙勇在旁抹淚:“那些糧車夜裡運出衛城,我們還以為是送往前線的,沒想到是去了公府莊園……弟兄們要是知道真相,怕是要拆了指揮府!”謝淵將賬冊與證詞仔細收好,指尖因憤怒而顫抖:“這不是糧荒,是官逼兵反!”
十一月二十,謝淵的查案奏報送入京師。蕭桓看著賬冊副本上“私售軍糧”的記錄,又看看周瑞與張懋管家的往來密信,禦案上的茶杯被他攥得發白。“張懋!李嵩!你們還有何話可說?”蕭桓的聲音在紫宸殿回蕩,震得梁上積雪簌簌掉落。
張懋出列叩首,袍角掃過金磚:“陛下息怒,公府莊園確買過糧,但不知是軍糧,乃管家擅作主張,臣已將其杖斃。周瑞雖有錯,然大同衛未失,可從輕發落。”李嵩立刻附和:“謝淵查案過苛,恐激化邊將與朝廷矛盾,不如罰周瑞俸三年,另派良將鎮守即可。”
勳貴們紛紛附議,“邊事為重”“不宜深究”的呼聲壓過了彈劾聲。謝淵捧著賬冊上前:“陛下!五千石軍糧換銀萬兩,凍餓死三十士兵,嘩變險些致衛城失守,豈能輕罰?周瑞背後是布政使,布政使是張公爺門生,此乃結黨營私,動搖邊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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嶽峰出列附和:“臣請徹查山西布政使司,追繳私吞糧銀,撫恤死難士兵家屬,否則邊軍寒心,嘩變難止!”他的聲音擲地有聲,卻被張懋冷冷打斷:“嶽都督剛脫越權嫌疑,怎又來摻和查案?莫非想借邊軍嘩變邀功?”
蕭桓望著殿內爭執的群臣,一邊是賬冊上的鐵證與士兵的血,一邊是勳貴們的抱團求情,眉心擰成了疙瘩。他想起大同衛士兵凍裂的嘴唇,又想起張懋背後的京營勢力,手指在禦案上輕輕敲擊——嚴懲周瑞易,撼動勳貴難,可若不嚴懲,邊軍嘩變隻會愈演愈烈。
“將周瑞貶為戍卒,發配遼東,”蕭桓的聲音帶著疲憊,“山西布政使調京述職,糧銀追繳入邊軍糧倉。”這個決定不痛不癢,既沒深究張懋,也沒重罰周瑞。謝淵急道:“陛下!這樣不足以震懾宵小!”蕭桓揮手打斷他:“邊營剛定,不宜再生波瀾,此事暫按此處置。”
十一月十二退朝後,紫宸殿偏殿的暖閣裡,銀炭盆燒得正旺,火星劈啪濺在銅盆沿上。張懋撚著胡須落座,錦袍下擺掃過滿地的炭灰,他看著李嵩呷茶的動作,嘴角勾起冷笑:“陛下終究是投鼠忌器,王顯雖貶,嶽峰也沒討著好。”
李嵩將茶盞輕擱在案上,杯沿的茶沫緩緩散開,眼底閃著算計的光:“周瑞那枚棄子用得值,既壓下了嘩變的實據,又保住了布政使截留糧餉的底子。風憲司就算查到他頭上,也攀不到咱們。”他指尖敲著案麵,節奏與殿外風雪拍窗的聲響莫名合拍,“嶽峰和謝淵想查糧餉案?還差得遠。”
張懋端起茶盞,茶霧模糊了他眼底的陰鷙:“邊關的事,從來由咱們勳貴說了算。嶽峰強提糧草、越權調兵的賬還沒算,大同衛這出戲,正好讓陛下更疑他治軍無方。”暖閣的門簾被風掀起一角,灌入的寒氣卻凍不透兩人心頭的得意——邊關的血與淚,不過是他們朝堂博弈的籌碼。
大同衛左衛營的雪地上,領糧的士兵排著歪歪扭扭的長隊,凍裂的手指攥著空布袋。糧官用鬥量米時,鬥底故意刮得狠,每鬥糧米裡都摻著半捧砂粒,原本該發的三鬥冬糧,實際到手不足兩鬥。“這就是追繳回來的糧?”一個斷了小指的老兵抖著布袋,砂粒從布縫漏出,在雪地上積成小堆。
趙勇站在糧堆旁,看著士兵們捧著摻砂的糧米,凍得發紫的嘴唇抿成直線。風憲司謝淵臨走時握著他的手說“定會給弟兄們公道”,可眼前這“轉運損耗”的名義,扣下的另一半糧銀分明進了私囊。他摸了摸左臂被砸腫的地方,那裡的淤青還未消,比傷痛更刺骨的是絕望——原來公道在朝堂的權衡裡,從來不在邊關的雪地裡。
一個滿臉凍瘡的新兵捧著半碗稀粥,粥裡的米粒屈指可數,他望著衛城方向的炊煙,那裡的暖閣正飄出酒香,而他們的救命糧,成了權貴宴席上的添頭。趙勇彆過臉,不敢看那新兵眼裡熄滅的光,他知道這糧發下去,營裡的怨憤隻會更深,隻是沒人再敢喊“要糧”了。
營門的積雪下,暗紅色的血跡正慢慢凝固,被新落的雪粒層層覆蓋。三天前嘩變的痕跡幾乎被抹去,隻有牆角的刀痕和柵欄上的裂痕,還在無聲訴說那場絕望的呐喊。三個被斬首的士兵屍體已被拖走,他們的營房空著,鋪蓋卷裡還留著沒吃完的凍硬餅屑。
士兵們縮在營房裡,沒人說話,隻有寒風穿過破窗的嗚咽聲。杖責後的傷口在低溫下愈發疼痛,可沒人敢呻吟——周瑞的親兵營還在營外巡邏,刀鞘敲擊甲胄的聲響,像懸在頭頂的利劍。一個老兵用凍裂的手指在牆上劃著記號,那是入冬後凍餓而死的弟兄人數,已經劃到了“三十三”,墨跡被淚水暈開,模糊不清。
他們望著衛城方向,那裡的暖閣依舊飄著炊煙,周瑞大人的酒還在溫著,英國公府的糧車昨夜已悄悄運出衛城。雪越下越大,蓋住了血跡,也蓋住了最後一絲希望,營房裡的寂靜比嘩變時的呐喊更讓人窒息——他們終究是贏不了那些坐在暖閣裡的人。
十一月十五,謝淵回到京師,將大同衛的卷宗重重放在案上。卷宗封麵“德佑大同衛糧荒案”的字跡力透紙背,墨跡裡藏著未乾的淚痕,裡麵夾著未追繳的糧銀記錄:“山西布政使截留冬糧五千石,轉售英國公府,得銀三千兩,周瑞分贓八百兩”,證據鏈完整,卻再也遞不到禦前。
他取出銅鎖,將卷宗鎖進書櫃最底層,鎖芯轉動的“哢噠”聲在寂靜的書房格外刺耳。風憲司的緹騎帶回消息,周瑞已被調回山西布政使司任參政,糧荒案以“北元細作煽亂”定論,三個被斬的士兵成了“叛賊”。謝淵望著窗外飄落的雪花,忽然想起趙勇信裡的話:“弟兄們不怕打仗,怕的是暖閣裡的人把我們當草芥。”
他將額頭抵在冰冷的書櫃上,卷宗的棱角硌著心口。這場博弈他輸得徹底,不是輸在證據不足,是輸在勳貴盤根錯節的勢力,輸在帝王“維穩”的權衡,輸在“邊關遠、朝堂近”的現實。書櫃裡的卷宗鎖著糧荒的真相,也鎖著一個正直官員的無力——有些黑暗,不是憑一腔熱血就能照亮的。
片尾
《大吳史?德佑本紀》載:“德佑三十七年冬十一月,大同衛因糧荒嘩變,士兵圍營門三日,凍餓死者三十餘。風憲司勘得周瑞截留冬糧轉售勳貴,罪證確鑿。帝終貶周瑞戍遼東,追繳糧銀兩千兩,未深究張懋、李嵩之責。
史稱‘大同嘩變,顯邊軍積怨之深。糧餉為權貴所奪,士兵無生路,嘩變隻是開端。自此邊衛多有隱情不報,糧荒漸成常態,邊防之潰,已見端倪’。”
十、卷尾
《大吳史?論》曰:“大同衛之嘩變,非士兵之叛,實糧荒之逼;糧荒之起,非天災之故,實人禍之烈。周瑞之貪,貪的是戍卒之命;張懋之護,護的是私黨之利;朝堂之縱,縱的是蠹蟲之禍。
謝淵查案雖得實證,卻難撼勳貴之根;嶽峰請罪雖持公義,終困帝王之權衡。邊軍之怨,始於糧餉被截,終於責罰不明;民心之離,起於營門血跡,見於朝堂推諉。
故曰:邊營嘩變,是警鐘而非亂鼓。惜乎德佑朝未能鑒此,反以‘維穩’為名掩過飾非,終致邊軍離心,北元再犯時,大同衛無一人願死戰——非不願戰,實因心寒如冰,糧儘如洗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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