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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7章 休道伽藍方整肅,濁流已漫梵溪流(1 / 2)

卷首語

《大吳通鑒?朝政紀》載:“天德年間,周德發難劾謝淵事畢,朝堂表麵晏然,章奏流轉如舊,實則暗流洶湧於帷幕之下。舊黨石遷餘孽未除,徐靖掌詔獄以庇私黨,石崇踞鎮刑司而窺兵權;新貴勢力方興,謝淵總軍政、兼監察,嶽謙督邊衛、秦飛掌密探,皆以忠直立朝;更有中間派如李嵩之流,踞吏部之要,首鼠兩端,既畏舊黨反撲,又忌新貴權重。時蕭桓甫從南宮複位,根基未穩,欲借謝淵案肅清流弊、整飭綱紀,然諸方勢力各借隙謀私,舊黨構陷不止,新貴防患未歇,中間派搖擺投機,正邪角力較前更甚,大吳朝局遂入‘外靜內擾’之境,此亦中興之途必經之險厄也。”

奉天殿的朝鐘雖歇,鎏金殿門已合,金磚地麵上,朝靴碾過的淺痕尚留餘溫,梁間檀香殘縷未散,卻已藏不住彌漫的暗潮。那些握在手中的笏板,有的攥著未敢遞上的彈劾草稿,有的夾著私通黨羽的密箋;那些垂在身側的朝服袖管,有的藏著石崇與徐靖遞話的指節,有的掩著中間派官員攥緊的汗濕指尖,更有忠良之輩攏著邊鎮防務的急報,卻怕一語不慎引火燒身。那些未宣之於口的謀算、暗通款曲的默契、憂讒畏譏的忐忑,終究要在禦書房的燭影裡、部院的衙署間、甚至茶肆的雅座中,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權力之網,纏向每一個身處朝局的人,也纏向大吳剛剛起步的中興之路。

酒僧

晨鐘撞罷禪扉緊掩,念珠繞指藏汙垢。

私語隔簾絮未休,半露銀囊沾袖透。

外披袈裟佯苦修,案堆香資算利頭。

暗移善款營私窟,偷納嬌娥掩寺樓。

僧寮舊侶憂貪墨,惡衲無慚覓豔由。

逾牆窺豔留屐印,入殿藏釵怕客瞅。

休道伽藍方整肅,濁流已漫梵溪流。

經聲難蓋銅腥氣,佛燈空照孽根浮。

奉天殿的朝鐘餘韻漸散,鎏金殿門在宦官的牽引下緩緩閉合,金磚地麵上,朝靴碾過的痕跡還未完全消去,卻已響起細碎的私語聲。大臣們按品階依次退下,正一品的謝淵走在最前,玄色官袍的下擺掃過金磚,未有半分停頓——他深知此刻的沉默,比任何辯解都更有力量。可身後的朝班中,早已分成了隱形的陣營。

從二品的石崇落在朝班中後段,指尖摩挲著腰間玉帶,目光卻黏在謝淵的背影上,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他身旁的詔獄署提督徐靖刻意放慢腳步,與他並肩而行,袖袍輕碰的瞬間,低聲道:“大人,言官的折子裡,還需再加些‘實據’,否則恐難動搖謝淵。”石崇微微頷首,聲音壓得更低:“戶部孫康那邊已動手,三日內必有‘舊賬損耗’的憑據,你隻需在詔獄備好人手,若謝淵派人查賬,便扣下‘擅闖禁地’的罪名。”徐靖躬身應下,兩人的對話被淹沒在朝靴的聲響中,仿佛隻是尋常寒暄。

另一側,幾位致仕返朝的老臣圍在工部尚書張毅身邊,其中一位曾任永熙帝侍讀的老臣憂心道:“張大人,謝大人剛正,卻樹敵太多,今日石崇一黨雖未得逞,後續必還有動作,我們這些老骨頭,該如何幫襯?”張毅歎了口氣,目光掃過四周,確認無人偷聽後才道:“謝大人已令楊武加固京營防務,秦飛也在監控石崇,我們隻需在工部把好軍器製造的關,不讓石崇有可乘之機——軍器若出紕漏,第一個遭殃的,便是邊鎮將士,陛下絕不會坐視不管。”老臣們點頭稱是,卻難掩眉宇間的憂色——他們見過太多忠良栽在黨爭的暗箭下,生怕謝淵重蹈覆轍。

正三品的吏部侍郎張文走在中間,左手邊是吏部尚書李嵩,右手邊是幾位地方官出身的郎中。李嵩停下腳步,假意整理朝服,實則對張文道:“謝淵兼領三職,陛下雖信任,可‘權柄過盛’的話已傳出去,你明日在吏部議事時,可提‘文官考核需分權’,試探下其他侍郎的口風。”張文眼中閃過一絲猶豫,卻還是應道:“大人放心,屬下明白——隻是若謝大人察覺,恐會影響吏部與兵部的協作。”李嵩冷笑一聲:“協作?待謝淵倒了,兵部的權柄,說不定還要靠吏部來分,你隻需按我說的做。”張文躬身應下,指尖卻不自覺地攥緊了笏板——他深知,這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複。

退朝後,蕭桓回到禦書房,李德全按前期設定改為魏奉先)端上剛沏好的雨前茶,卻見帝王揮手屏退左右,隻留下玄夜衛指揮使周顯。禦案上攤著兩份文書:一份是謝淵遞上的邊鎮防務奏疏,字跡工整,條理清晰;另一份是秦飛送來的密報,上麵記錄著退朝後石崇與徐靖的私語,墨跡還帶著未乾的濕潤。

蕭桓指尖撫過密報上“舊賬損耗”四字,眉頭微微皺起。他抬頭看向周顯:“秦飛那邊,查到孫康與石崇的聯係了嗎?”周顯躬身道:“回陛下,秦飛已派探子盯著戶部檔案庫,孫康昨日曾私調三年前宣府衛糧草賬冊,恐已動手改動。”蕭桓沉默片刻,指尖在禦案上輕輕敲擊:“謝淵剛正,卻不善權謀;石崇狡詐,卻握有舊黨餘脈——朕若偏信謝淵,恐被說‘寵信權臣’;若查謝淵,又恐寒了忠良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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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顯低聲道:“陛下,玄夜衛已掌握石崇與瓦剌使者的往來痕跡,隻需再等幾日,便能拿到實證。在此之前,可令刑部尚書周鐵先查糧草賬冊,既顯陛下公正,又能防石崇栽贓。”蕭桓點頭,目光落在謝淵的奏疏上:“謝淵奏請增派京營副將秦雲守宣府衛,你覺得可行?”周顯道:“秦雲忠於謝淵,且熟悉邊鎮防務,派他去,既能穩固宣府衛,又能將京營東營兵權留在可靠之人手中,防石崇一黨染指。”

蕭桓拿起朱筆,卻遲遲未落下。他想起永熙帝當年教他“帝王需平衡派係”的話,心中五味雜陳——他既想倚重謝淵這樣的忠良,又需防備權力過於集中;既想肅清舊黨,又怕引發朝堂動蕩。禦書房外的陽光透過窗欞,照在永熙帝遺留的玉鎮紙上,蕭桓伸手握住鎮紙,溫涼的觸感讓他漸漸定下心:“傳旨,令周鐵三日內核查宣府衛舊賬,若有改動,立刻稟報;另準謝淵所奏,秦雲即刻領兵赴宣府衛。”周顯躬身應道:“臣遵旨。”

待周顯退去,蕭桓獨自坐在禦書房,望著滿案的奏疏,忽然覺得帝王之路愈發艱難。那些藏在文字後的權力訴求、那些隱在朝服下的算計,都需要他一一拆解——這場朝堂暗流,不僅是謝淵與石崇的角力,更是他能否守住大吳中興的關鍵。

吏部衙署的議事廳內,吏部尚書李嵩坐在主位,左手邊是侍郎張文,右手邊是三位郎中。案上攤著今年的文官考核名冊,李嵩卻遲遲未提考核之事,反而話鋒一轉:“昨日奉天殿之事,諸位也都看見了——謝淵兼領兵部、禦史台,連陛下都要讓他三分,長此以往,我等文官的權柄,恐要被武將壓製。”

一位姓王的郎中立刻附和:“大人所言極是!謝大人雖忠良,可‘權柄過盛’終非好事,前日他駁回工部的軍器預算,理由是‘邊鎮急需’,可我等吏部調派官員,他也要插手,這未免太越界了。”張文適時開口:“王郎中說得對,依屬下之見,可在明日的部議中提‘文官考核權歸吏部專屬’,若謝大人再插手,便奏請陛下‘分權以明職司’——這樣既合規矩,又能讓陛下看出吏部的難處。”

李嵩眼中閃過一絲滿意,卻故意沉吟道:“可謝大人深得陛下信任,若此舉惹惱了他,恐對吏部不利。”另一位姓趙的郎中道:“大人放心,石崇大人那邊已答應,若吏部奏請分權,他會讓言官一同遞折,形成‘眾議’之勢,陛下就算信任謝大人,也不能不顧及百官意見。”李嵩點頭:“好!就按你們說的辦——明日部議,張文你牽頭,務必把‘分權’的話頭引出來,若有官員反對,便記下來,日後考核時酌情處置。”

幾位郎中躬身應下,張文卻在低頭整理名冊時,眼底閃過一絲不安。他深知李嵩此舉並非為了吏部權柄,而是想借“分權”討好石崇,為自己謀求更高的職位。可他身為吏部侍郎,若不遵從李嵩,恐會被排擠;若遵從,又怕將來謝淵清算時牽連自己。這種兩難的境地,讓他手中的筆遲遲難以落下——朝堂之上,每一步都如走在刀尖上,稍有不慎,便會萬劫不複。

戶部衙署的糧餉司內,戶部尚書劉煥與侍郎陳忠相對而坐,案上攤著江南賑災的糧餉清單。陳忠看著清單上的“二十萬兩白銀”,眉頭緊鎖:“大人,江南水災嚴重,二十萬兩恐怕不夠,可謝大人昨日說,邊鎮軍餉也需緊急調撥,若再增賑災銀,邊鎮那邊恐要延誤。”

劉煥歎了口氣,端起茶盞卻未喝:“謝大人的難處,我懂;江南百姓的苦,我也懂。可你彆忘了,石崇一黨正盯著戶部,若我們偏向賑災,他們便會說‘不顧邊鎮’;若偏向邊鎮,又會說‘漠視百姓’,左右都是陷阱。”陳忠道:“那大人的意思是……”劉煥道:“我已讓人核查國庫儲備,尚可擠出五萬兩,分三萬給江南,兩萬給邊鎮——這樣既不算偏袒,又能暫時穩住兩邊。另外,你親自去江南督辦賑災,避開石崇的人,防止他們在糧餉中動手腳。”

陳忠躬身應道:“屬下遵旨。隻是……孫康那邊,昨日私調舊賬,恐是受石崇指使,要不要提醒謝大人?”劉煥沉默片刻,搖了搖頭:“暫時不用。謝大人已有防備,且秦飛的人盯著孫康,若我們貿然提醒,反而會讓石崇察覺。你隻需辦好賑災之事,其他的,讓謝大人和玄夜衛去處理。”陳忠點頭,心中卻明白,劉煥此舉既是謹慎,也是在觀望——戶部夾在謝淵與石崇之間,唯有保持中立,才能避免被卷入黨爭。

兩人正說著,糧餉司的一名吏員匆匆進來,遞上一份文書:“大人,石崇大人派人送來帖子,說今日晚間在府中設宴,請您務必賞光。”劉煥接過帖子,看都未看便放在一旁,冷聲道:“告訴來使,本官忙於賑災糧餉調度,無暇赴宴。”吏員躬身退下,陳忠看著劉煥緊繃的側臉,心中暗道——劉煥雖看似中立,卻已在暗中偏向謝淵,隻是這份偏向,藏得極深,連石崇都未能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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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部衙署的祭器庫內,禮部尚書王瑾正檢查明日祭祀永熙帝陵寢的祭器,侍郎林文在一旁協助。祭器庫內彌漫著檀香的氣息,王瑾拿起一個青銅爵,仔細擦拭著上麵的紋路,忽然開口:“昨日奉天殿之事,你怎麼看?”

林文愣了愣,小心翼翼地回道:“謝大人剛正,石崇大人……恐有私心,隻是陛下英明,定能明辨是非。”王瑾點頭,將青銅爵放回原位:“陛下雖英明,可朝堂黨爭,非一人能解。我們禮部掌管祭祀、禮製,最忌卷入黨爭——明日祭祀,你需親自帶隊,務必按規製行事,不許有任何疏漏,更不許與其他部院的官員議論朝政。”

林文躬身應道:“屬下明白。隻是……石崇大人昨日派人來問,祭祀時能否‘為舊黨故臣祈福’,屬下該如何回複?”王瑾臉色微沉:“舊黨故臣多是通敵謀逆之輩,豈能入陵寢祈福?告訴來使,祭祀需按祖製,不可擅改,若石崇再提,便讓他親自來與本官說。”林文應下,心中卻佩服王瑾的定力——在其他部院紛紛站隊的情況下,禮部仍能堅守中立,實屬不易。

王瑾看著滿庫的祭器,忽然歎了口氣:“永熙帝在位時,最重禮製與公正,若他泉下有知,見今日朝堂這般暗流湧動,定會痛心。我們禮部雖無兵權、財權,卻肩負著‘正禮儀、明教化’的職責,唯有堅守中立,才能為朝堂保留一絲清明。”林文點頭,心中更加堅定了不卷入黨爭的決心——禮部的職責,便是守護大吳的禮製根基,若連他們都卷入黨爭,那大吳的根基,便真的要動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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